王太医是从后角门被悄然引入的,脚步匆忙,衣袍下摆沾着泥泞的雨渍,药箱紧紧抱在怀里,脸色是强自镇定的凝重
陈嬷嬷早已将闲杂人等清退,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嘴严手稳的婆子守在内外
我被安置在床榻上,厚重的锦被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双因惊惧而睁得极大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床边跳跃的、显得格外幽暗的烛火
小腹的坠胀感,并未因为躺下而缓解,反而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钝刀割肉般的闷痛,一阵紧似一阵
腿间那股温热粘腻的湿意,也在不受控制地蔓延,浸透了垫在身下的厚厚布帛,带来一种令人绝望的、身体正在失控瓦解的认知
王太医隔着纱帐,再次将丝线搭上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透过丝线传来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匆忙赶路的寒意,还是因为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与干系重大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寂静的内室里,只有我压抑的、断续的喘息声,烛火偶尔的哔剥声,以及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陈嬷嬷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帐外,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睛死死盯着太医沉凝的面色
终于,王太医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对着纱帐深深一揖,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妃……脉象沉细而涩,冲任不固,气血失和……此乃……胎元不稳,恐有……堕下之虞”
堕下之虞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穿透颅骨,直抵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
果然……
最坏的预想,被最权威的判断证实了
不是惊喜,是灾厄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锈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牵扯着小腹一阵更尖锐的绞痛
“太医!可有法子稳住?!”陈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但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低了音量,急切地问道,“无论需要什么药材,王府立刻去寻!务必……务必要保住!”
王太医额角渗出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更加艰涩:“下官……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只是……王妃体质本就偏寒虚弱,近日又似有忧思郁结、劳神过度之象,以致气血两亏,胎元难固。此刻已是见红,情况……颇为凶险。下官只能先开一剂固冲安胎的猛药,用上好的野山参做引,若能止住血,稳住脉象,或可有一线生机。但若……若服药后两个时辰内,出血不止,腹痛加剧,那便是……便是天意难违了”
天意难违
多么轻飘飘,又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将所有努力、所有期盼、所有恐惧,都推给了虚无缥缈的“天”
陈嬷嬷的脸色也白了,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立刻稳住了心神,哑声道:“请太医即刻开方!老奴亲自去煎药!王妃这里……一切便拜托太医了!”
王太医不敢耽搁,迅速走到外间桌案前,提笔挥毫,笔尖都在微微发颤
陈嬷嬷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便揣入怀中,又对那两个婆子厉声吩咐:“仔细伺候着王妃,听太医吩咐!若有任何差池,仔细你们的皮!”说罢,便匆匆掀帘出去了,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很快消失在廊外雨声中
内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越来越粗重艰难的呼吸,和那无休无止的雨声
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越来越猛烈,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出细弱的呻吟,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丝棉里
冷汗浸透了寝衣和头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一个婆子端来了热水,绞了热毛巾,想替我擦拭额头的汗,却被我无力地挥开
王太医在帐外焦急地踱步,却又不敢进来,只能隔着纱帐不停地低声嘱咐:“王妃,千万放轻松,莫要紧张,尽量平稳呼吸……药很快就来,很快……”
放轻松?
如何放轻松?
当身体正经历着撕裂般的痛苦,当那个可能将我彻底绑死在这个世界的“羁绊”正在离我而去,当所有关于未来(无论是张辰的还是林晚的)的图景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血崩而变得支离破碎、混沌不明?
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在那些破碎的光影里,我仿佛又看到了张辰的世界——明亮的,自由的,充满选择和可能性的
又看到了初入王府时,镜中那张惊惶苍白的脸
看到了萧珩冰冷审视的目光
看到了赵姨娘幸灾乐祸的眼神
看到了慈恩寺老僧悲悯的面容
还有……那碗碗苦得令人作呕的汤药,那一声声“王妃保重”,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期待……
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旋转,扭曲,最后都被浓稠的、粘腻的红色所浸染
那是血的颜色
我自己的血
正在无声地、不容抗拒地,从我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里流失
带走温度,带走力量,也带走那最后一点点,渺茫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否该存在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陈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刺鼻的汤药,几乎是冲了进来
“药来了!快!扶起王妃!”
我被婆子们半扶起来,靠在她们身上,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陈嬷嬷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吹了吹,送到我唇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有一丝颤抖:“王妃,喝下去,喝了就好了,一定要喝下去……”
那药味冲入鼻腔,辛辣苦涩,混合着浓重的参味
我本能地想抗拒,想扭头
但陈嬷嬷的手很稳,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坚持
我知道,这碗药,不仅仅关乎我腹中那个未成形生命的存亡,更关乎王府的体面,关乎萧珩的布局,甚至关乎陈嬷嬷她自己身家性命的荣辱
我闭了闭眼,张开了嘴
滚烫、苦涩到极致的药汁灌入喉咙,烫得我一阵痉挛,剧烈的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混着冷汗,滴落在衣襟上
“快,按住!”陈嬷嬷厉声吩咐
婆子们紧紧扶住我,陈嬷嬷几乎是捏着我的下巴,将剩下的药汁,一口一口,强行灌了进去
每一口,都像咽下一团烧红的炭火,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我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灌完药,我瘫软下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
陈嬷嬷和王太医都死死地盯着我的反应,盯着我身下那不断更换、却依旧迅速被染红的布帛
时间,在疼痛与绝望中,被无限拉长
烛火跳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哗啦啦的,像是要冲刷掉这屋里所有的肮脏与秘密,却又无济于事,只能徒劳地增添着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腹痛,并未因那碗猛药而缓解
反而,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骤然升级为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猛地崩断了,然后急速下坠
“啊——!”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床榻
腿间的温热,骤然变成了汹涌的热流,伴随着一种清晰的、剥离的触感
陈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鬼
王太医踉跄着后退一步,闭上了眼睛,颓然长叹一声
完了
我知道
一切都完了
那未成形的、被视为筹码的、也令我恐惧迷茫的“羁绊”,终究还是化为了一滩粘稠温热的血污,从我身体里彻底剥离
疼痛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麻木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广、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虚空
仿佛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连同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被那汹涌而出的红色,一同带走了
陈嬷嬷僵立在那里,看着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更换被血浸透的布帛,看着床榻上那片刺目的狼藉,看着我只剩下一片死寂空洞的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声极其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清理干净……所有东西……烧掉……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狠厉,让两个婆子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点头
王太医早已瘫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如土色
我躺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视线模糊地投向帐顶,那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案,此刻看来,像一场最恶毒、最讽刺的玩笑
雨声依旧
但这雨声里,似乎还夹杂了更远处,西院那边,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来的、凄厉的嚎哭
柳姨娘那边,大概也……尘埃落定了
一夜之间,两处“希望”,同时化为血水
这王府的后院,在连绵的阴雨和无声的算计中,终究还是浸染上了洗刷不掉的血色
而我,躺在这片血色中央,只觉得身体和灵魂,都一起沉了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深渊
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