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褪去后，留下的并非洁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黏腻的污浊感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又胡乱填塞进冰冷棉絮的皮囊，沉重，麻木，使不上半分力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空洞洞的小腹，传来隐约的、钝刀子割肉般的余痛
意识浮浮沉沉，像暴风雨后搁浅在泥滩上的破船，时而被残存的痛楚和冰冷拉回现实的床榻，时而又沉入光怪陆离、布满血色阴影的昏沉梦境
陈嬷嬷将正院把守得如同铁桶，所有知情或可能窥见端倪的下人，都被她用雷霆手段或敲打、或远远打发，剩下的，无不战战兢兢，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特意点燃的、试图掩盖什么的劣质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日夜不息
王太医每日都来，诊脉，开方，换药，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言语愈发简洁，目光几乎不敢与我对视，只反复叮嘱“静养”、“忌思虑”、“温补”
他开的药方越来越温和，药性越来越弱，仿佛我得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需要时间调养的“妇人症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试图将那场发生在雨夜的血色惊变，粉饰成一次偶然的、不甚严重的“风寒入体”或“月事不调”
连我自己，在最初几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脱过后，也开始变得浑噩
身体上的痛苦渐渐麻木，精神上的冲击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以一种更缓慢、更渗透的方式侵蚀着我
我不再试图去回忆“张辰”，那个名字，那个身份，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情绪、记忆、诉求，都像被这场血崩冲走了一般，变得无比遥远和模糊
偶尔有碎片闪过，也激不起任何波澜，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褪色老旧的默片
取而代之的，是更频繁涌现的、属于“林晚”的、更深层的记忆与感受——幼时生病时，生母姨娘那混合着担忧与无能为力的、冰凉的手；嫡母冷漠的侧影下，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于自身存在毫无价值的认知；以及……赐婚圣旨下达时，那种仿佛被无形巨手攫住命运咽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与茫然
这些原本只是“接收”到的信息，如今却仿佛浸染了血肉，带着真实的、冰冷的触感，一次次在昏沉或清醒的间隙，啃噬着我残存的意志
萧珩在我“病倒”后的第三日，终于踏入了正院
他并未进入内室，只是在外间停留了片刻
隔着几重帘幕，我能听到陈嬷嬷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的回禀声：“……王妃只是春日操劳，又染了湿寒，引发了旧疾，太医说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并无大碍……”
萧珩的回应很简短，只有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嗯”字
随后，便是他离开的、沉稳而不带一丝迟疑的脚步声
他没有要求见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病情细节
仿佛陈嬷嬷那句“并无大碍”，就已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也好
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安慰？他大概不屑于此
问责？或许在他心中，未能保住那个可能存在的“筹码”，本就是我的失职，甚至……是这具身体“林晚”自带的“劣质”所致
他那晚派人送来的山参血燕，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对“工具”损坏后的补偿与维修指示，而非任何意义上的关怀
也好
这样冰冷的、明确划清界限的处理方式，反而让我那颗本就冷透的心，彻底沉静下来，沉入一片不再期待任何温度的死寂
又过了几日，身体勉强能坐起来，倚着厚厚的软枕，喝些几乎没味的清粥
陈嬷嬷端药进来时，脸上那层厚重的忧色已经卸下不少，恢复了往日那种刻板的恭敬，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惋惜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王妃，该用药了” 她将温热的药碗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看也不看那黑褐色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但我已感觉不到多少抗拒，仿佛味蕾也一并麻木了
“西院那边……”我放下空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生了锈
陈嬷嬷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平淡：“柳姨娘福薄，没能保住，身子损伤不小，太医说需得长期静养，恐怕……日后也难以……”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柳姨娘的孩子，终究也没能留住
那个总是用琵琶声诉说着幽怨的女人，在这场无声的清洗中，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
“王爷……可知晓？”我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爷知道，”陈嬷嬷答道，“吩咐按例好生照料，用度不减”
按例，好生照料，用度不减
这就是结局
两个可能改变后院格局、甚至影响前朝观感的“意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揭过，仿佛只是秋日里偶然吹落的两片枯叶，无人在意，也无需在意
至于这“意外”背后，是否有赵姨娘那日过分甜腻的枣泥山药糕，是否有柳姨娘自身本就虚寒的体质与难以承受的压力，是否有这深宅里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倾轧与算计……
不重要了
在“结果”面前，“原因”总是可以找到最体面、最无关痛痒的解释
【检测到宿主生理机能大幅波动期结束，精神状态趋于稳定（麻木），对当前身份及处境接受度显著提高。符合‘创伤后适应性反应’模型。核心任务存活率评估：维持】
系统的声音，在我喝完那碗药后，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冰冷，机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客观”
它对我的评估，从“行为符合度”，变成了“创伤后适应性反应”，以及更直白的“存活率维持”
仿佛我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血肉剥离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浩劫，而只是一次需要“适应”的、无关紧要的系统“波动”
而它，对我的“适应”和“麻木”表示满意
因为这意味着，我更“稳定”了，更不会“出格”了，更能“持续扮演”下去了
我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
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
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海棠花瓣零落成泥，无人打扫，显得颓败而凄凉
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的虚软感依旧存在，但更清晰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轻”
仿佛一直背负着的、名为“可能”和“期待”的沉重枷锁，随着那场血崩，被一同卸下了
我不再需要担忧那个未成形生命带来的不可测未来，不再需要面对萧珩因此可能改变的态度，不再需要承受作为“孕育者”必须承担的目光与压力
我只是我
一具刚刚经历“故障”、正在被“修复”的，名为“端王妃林晚”的躯壳
一个被系统判定为“适应性良好”、更适合继续执行“存活”与“扮演”任务的……载体
余烬尚温，但火种已灭
剩下的，只有随风飘散、再无温度的灰烬
也好
我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身后那堆柔软却冰冷的织物里
就这样吧
扮演下去，直到这具躯壳彻底腐朽，或者，直到连扮演的力气都被耗尽
至少，此刻，这无边无际的麻木与空洞，比之前那清醒的撕裂与恐惧，要好受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