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产后的“静养”,像一剂缓慢生效的麻药,最初是尖锐的痛楚与虚脱,而后便是漫长无边的、渗透到骨子里的倦怠与空洞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每日大多数时间,只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花树,从残红褪尽,到绿叶成荫,再到被夏日的骄阳晒得有些蔫头耷脑
陈嬷嬷将我看护得如同易碎的薄胎瓷瓶,饮食汤药无一不精,却也无一不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我这具“器物”是否还能正常运转
王太医来得渐渐少了,方子也愈发趋向于温和的调理,言辞间透露出“根基受损,非朝夕可复,重在长期将息”的意思
萧珩再未踏足正院
关于他的消息,偶尔通过陈嬷嬷看似不经意的回禀,或是下人们压抑不住的只言片语传进来
多是些前朝之事——某位与东宫过从甚密的官员被弹劾罢黜,漕运上的人事安排出现了利于端王府的变动,陛下秋狝的随行名单里,端王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排序颇为靠前……
这些消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在权力场上稳步前进、手腕越发凌厉的亲王形象
而后院,似乎被他彻底遗忘,或者说,暂时搁置了
柳姨娘经此一劫,彻底沉寂下去,据说缠绵病榻,琵琶声已许久不闻,她居住的西院角落,如同被遗忘的坟茔,散发出腐朽寂静的气息
赵姨娘初时还有些按捺不住的蠢动,在一次试图以“探病”为由接近正院,被陈嬷嬷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并“转达”了王爷“不得扰王妃静养”的明确指示后,也讪讪地收敛了许多,只是那眉眼间的算计与不甘,像暗处的苔藓,遇着阴湿天气,便悄然滋生
苏姨娘依旧胆小怯懦,偶尔在园中远远望见我的轿辇或身影,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躲开,仿佛我是什么不祥的煞星
这死水般的“平静”,正是萧珩此刻需要的
前朝风云激荡,他不能再让后院传出任何“不利”或“不祥”的流言,哪怕只是捕风捉影
两个妾室接连“病重”乃至“小产”,无论如何粉饰,若被有心人利用,都可能成为攻击他“德行有亏”、“家宅不宁”的借口
所以,冷处理,淡化,遗忘,是最佳策略
而我,这个理论上最该被“关怀”的正妃,也因为那未能坐实的“喜脉”和随之而来的“崩漏”,成了这“淡化”策略中最重要的一环——一个需要“长期静养”、因而暂时退出所有人视线的、安全的“背景板”
我乐得如此
日复一日地,我让自己沉浸在这种被允许的、甚至被鼓励的“虚弱”与“静养”中
起初,还会有些零星的不甘或自嘲闪过心头,但很快,连这些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更深沉的麻木覆盖
我不再试图回忆或思考任何超出眼前一汤一药、一坐一卧范围的事情
看账册?陈嬷嬷会妥帖地处理好,只需最后呈报几个关键数字给我过目,我点点头或摇摇头即可
处理姨娘纷争?她们如今都安静得很
应付人情往来?以我“病中静养”为由,大多可以推拒
我需要做的,只是按时喝药,用膳,在天气晴好的午后,由丫鬟搀扶着,在庭院里慢慢地走几步,然后回到榻上,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系统对我的“乖顺”和“稳定”异常满意
【宿主对当前静养期安排配合度极高,情绪波动维持在安全阈值内,有利于生理机能恢复与角色稳定性重塑。符合度评估:优】
它甚至开始发布一些极其简单、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日常任务”
【今日任务:按时服用汤药(0/1)】
【今日任务:在庭院散步一刻钟(0/1)】
【今日任务:阅读《女诫》一章节(0/1)】
我像个最听话的学生,逐一完成
喝药,散步,翻开那本早已滚瓜烂熟、字字句句都透着规训与压抑的《女诫》,目光滑过那些“卑弱”、“敬顺”、“曲从”的字眼,心里一片漠然,甚至隐隐有种扭曲的熟悉感,仿佛这些教条,本就该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完成任务后,那冰冷的机械音会准时响起:【任务完成。行为符合度+1。生理恢复进度+0.5%】
数字是虚幻的,但那种被“认可”、被“奖励”的感觉,却像最细微的电流,偶尔能穿透麻木,带来一丝丝近乎可悲的“充实感”
至少,我知道自己今天“做对了”什么
至少,我在“好起来”,按照他们(系统、萧珩、陈嬷嬷,或许还有这个时代)期望的方式
夏日渐深,蝉鸣聒噪
正院的冰块供应充足,室内总是保持着怡人的凉意
我靠在凉簟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石阶上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浮起,清晰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没有挣扎,就没有痛苦
扮演一个安静、顺从、需要被呵护也乐于被安排的病弱王妃,远离前朝的风暴,也远离后院的硝烟,只需完成系统那些简单到可笑的日常任务,就能获得“认可”与“安全”
至于“张辰”……
那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自由、平等、选择、愤怒、不甘、爱恨……都像上一个雨季里被冲刷掉的泥土,再也寻不到踪迹
它们太累了,太痛了,也太……无用了
在这个世界,那些东西,除了带给我灭顶的撕裂感和系统的惩罚,还能带来什么?
而“林晚”这个身份,这条被设定好的、看似狭窄却足够“安全”的路径,虽然压抑,虽然空洞,但至少……能让我“存在”下去
甚至,如果我一直这样“乖顺”,一直这样“符合规范”,等到系统所谓的“任务完成”……会不会真的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让我……
回家的念头,像风中的残烛,微弱地闪了一下,随即被我自行掐灭
不,不能想
希望是更残忍的东西
没有希望,就没有额外的痛苦
我只需要低头,看着眼前的路,一步一步,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就好
陈嬷嬷端着一碗新熬的莲子羹进来,见我望着窗外发呆,轻声唤道:“王妃,用些羹吧,最是清心解暑”
我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温顺平和的微笑:“有劳嬷嬷了”
接过白玉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清甜软糯,温度适中
一切都恰到好处
就像我此刻的生活,和我正在成为的“自己”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闹,但那声音,似乎也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系统那无声的、无处不在的监控,和我内心深处那片越来越广阔、也越来越死寂的荒原,是真实的
一条无形的绞索,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静养”与“乖顺”中,缓缓收紧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是温柔地,坚定地,扼杀掉所有异样的念头,将灵魂塑造得更加贴合这具华美而冰冷的躯壳
而我,在这令人安心的麻木与顺从中,慢慢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