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密匣与异数
盛夏在蝉鸣与冰块的消融声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
我的“静养”生活，规律得如同寺庙的晨钟暮鼓
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成了我确认自身“存在”与“正确”的某种扭曲坐标
【今日任务：临摹《灵飞经》一页（0/1）】——笔尖划过宣纸，墨迹工整秀逸，是严嬷嬷当年称赞过的“闺秀风范”
【今日任务：挑选秋日衣料花样（0/1）】——手指拂过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云罗，选出最符合“端王妃”身份、也最不扎眼的几样，陈嬷嬷会意地点头
【今日任务：听管事汇报庄户夏税收缴预估（0/1）】——数字在耳边流过，像窗外无意义的雨声，我只在最后，对几个过于离谱的预估，轻轻摇头，陈嬷嬷便会记下，日后核查
我的表情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或缓缓行走
内心那片荒原日益扩大，风过无痕，甚至连回声都湮灭了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半梦半醒间，似乎会听到一些极其遥远的、类似电子仪器嗡鸣或车辆驶过的噪音，但睁开眼，只有帐顶繁复的纹样和满室沉寂，便又混沌睡去，只当是梦境残片
萧珩在前朝的步伐，却与后院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秋狝之行，他不仅随驾，更在围场中表现出色，猎得猛兽，又在随后的御前奏对中，就边关屯田事务提出了几条切实中肯、又暗合圣意的建议，龙颜大悦，赏赐有加
消息传回王府，下人们与有荣焉，连带着看我这个“静养”王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王爷越发显赫，王妃却依旧深居简出，形同虚设
陈嬷嬷有时会委婉地提及，太医说我身子已大有起色，是否该逐步恢复些往来，譬如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或是接受一些避无可避的宗室宴请
我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摇头：“嬷嬷，我还是觉得乏力，精神短少，恐御前失仪，再养些时日吧”
我的理由充分，态度温顺，陈嬷嬷无法强迫，只能叹息着应下，转身去处理那些需要“王妃抱恙”为由推掉的帖子
我知道，在萧珩的棋盘上，我暂时还是一枚需要稳稳放在“病弱”格子里的棋子，不宜妄动
这样很好
直到那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那是一个燠热的午后，我服了药，正有些昏沉欲睡
陈嬷嬷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神情，她挥退了左右，凑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妃，宫里刚递出来的消息，陛下……昨夜急症，虽太医院全力施为，现已平稳，但……听说吐了血，昏迷了近两个时辰”
我倏然睁开了眼睛，昏沉一扫而空
皇帝急症，吐血昏迷
这绝非寻常风寒
萧珩的父皇，年事已高，近年来身体本就时有反复，此次秋狝虽看似精神矍铄，但长途跋涉、围猎操劳，恐怕早已埋下隐患
如今这一病……
“王爷可知晓？”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爷当时就在宫中伴驾，”陈嬷嬷的声音更低，“消息封锁得极严，是咱们安插在乾清宫茶水上的小太监，冒死递出来的。王爷此刻想必已有了安排”
有了安排……
夺嫡之争，到了最关键的冲刺时刻
皇帝的病情，就是发令枪
谁反应更快，布局更周密，手段更狠辣，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混乱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甚至……一击致命
萧珩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到了极点
前院书房彻夜灯火通明，萧珩几乎未曾回后院一步，往来传递消息的心腹脚步匆匆，面色肃穆
陈嬷嬷也变得异常忙碌，她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对正院的控制，同时通过隐秘渠道，接收着前院递过来的、需要内宅配合的指令——某些府库钥匙的转移，几处别院人手的调整，甚至是一些需要以“王妃赏赐”或“王府旧例”为名目送出的、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财物
我被动地接收着这些信息，像个局外人般，看着这座王府如同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在萧珩的操控下，高速而沉默地运转起来，目标直指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王座
直到第三天夜里，萧珩竟然来了正院
他一身墨色常服，风尘仆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灼人的、如同淬火刀锋般的锐利光芒
他没有进内室，就在外间，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陈嬷嬷
烛光下，他看着我，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漠然，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以及……一丝近乎托付的凝重
“父皇病重，情况不甚乐观，”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东宫那边，动作频频，宫禁已换上了他们的人”
我的心微微一沉
“本王需要离京几日，”他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去京畿大营，有些关节，必须亲自去打通。王府，交给你了”
我？交给我？
我一时愕然，几乎以为听错了
我一个“病弱静养”、几乎不问外事的王妃，如何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守住”王府？
“王爷，妾身……”我本能地想推拒
“听我说完，”萧珩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病着’，不出这道门，不见任何人。陈嬷嬷会处理好内外一切具体事务，但若有万一……若有本王来不及应对的突发状况，或是有旨意传到王府……”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玄铁密匣，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匣子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冰冷沉重的气息
“这匣子里的东西，若到了最不得已的时刻，可以保王府一线生机，或……给予对手致命一击，”萧珩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开启之法，只有你我知道。陈嬷嬷也不知晓内情。记住，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或者接到本王亲笔留下的暗号，否则，绝不可开启，更不可让第二人知晓它的存在和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蘸着冷茶，在光洁的桌面上，迅速画下几个极其古怪的、非字非图的符号，然后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记住了吗？”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绝伦的、被强行拖入风暴中心的窒息感
我看着那几个转瞬就会干涸消失的符号，它们扭曲、怪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密码般的简洁与冰冷
【警告：检测到超出现有数据库识别范围的高阶加密信息。信息已记录。分析中……】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疑惑”波动
萧珩见我不语，眉头微蹙：“没记住？本王再画一次”
“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地响起，“妾身记住了”
是的，我记住了
不仅仅是用眼睛，仿佛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张辰”时代训练出的记忆本能，被这极端情境和那古怪符号激活了一瞬，将那几个符号，连同萧珩此刻冷酷决绝的眼神，一同刻入了脑海深处
萧珩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镇定，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很好，”他收回手，袖袍拂过，桌面水渍尽消，“王府，和这匣子，就交给你了。记住，稳住的，不仅仅是这座府邸，更是外面对本王‘后方’的看法”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我独自坐在外间，看着桌上那个漆黑的玄铁密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无意识在袖中、用指甲复刻那几个符号的手指
烛火跳跃，将密匣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沉默的、蕴含着无穷秘密与危险的怪兽
系统还在我脑海中低声嗡鸣，分析着那无法识别的符号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那看似安全的“病弱静养”生涯，结束了
我被萧珩，用这样一种冷酷而直接的方式，绑上了他争夺皇位的战车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他需要确保“后方”绝对稳定，需要一枚即使他不在、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不会背叛的“棋子”
而我，恰好是这枚棋子最合适的人选——一个没有娘家强势背景、没有子嗣牵绊、看似柔弱易控、且因“静养”而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王妃
密匣冰冷
夜色如墨
前路未卜
而我心中那片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死亡的寂静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认知：
游戏，升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