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深夜密访正院,留下那方漆黑玄铁密匣与一串诡谲符号后,便如一滴墨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王府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宁静,至少在朱墙之内,仆妇洒扫,丫鬟穿梭,汤药按时奉上,冰鉴无声吐纳凉气,一切都遵循着“王妃静养”的既定轨道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陈嬷嬷待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转变
恭敬依旧,甚至比往日更加周全细致,但那恭敬之下,原先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与隐隐的掌控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护卫般的谨慎,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待“同盟”般的郑重
她不再仅仅将我视为需要照看和引导的“病弱主母”,而是真正开始将一些涉及王府根本的、紧要却不便外传的消息,选择性地透露给我
比如,王爷离京第三日,宫中太医院院正“突发恶疾”,告老还乡,接任者是位素来以“稳妥”著称、与几位皇子都无甚瓜葛的老太医——这自然是萧珩在前方运作的结果,斩断东宫伸向御药房的手
又比如,京畿几处关键粮仓的守备将领,近日均有“正常”的轮调,新旧交替看似平稳,细查却可发现,新上任的几位,要么出身寒微曾被萧珩提拔,要么家族利益与端王府捆绑甚深
这些消息,陈嬷嬷往往在伺候汤药或回禀琐事时,用最平淡的语气带出,说完便垂手肃立,绝不多言,却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去咀嚼其中蕴含的铁血与机锋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在陈嬷嬷提及某处关节时,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一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晚蘸着冷茶、描画诡异符号的冰凉触感
密匣被我藏在了寝室内一处绝不可能被寻常搜检发现的暗格中,那是“林晚”记忆里,生母姨娘生前偷偷告诉她、用于藏匿体己私房和几封未能寄出书信的地方,连陈嬷嬷也不知
暗格很窄,玄铁匣子恰好塞入,严丝合缝,触手冰凉坚硬,像一块沉入心底的寒铁,时时提醒着我那晚萧珩眼中燃烧的、名为野心的火焰,以及压在我肩头的、无声的重量
我开始在每日雷打不动的“静养”流程中,分出些许心神,去留意这座王府的呼吸与脉动
透过陈嬷嬷有意无意的透露,透过丫鬟们偶尔压低声音、又迅速噤口的只言片语,甚至透过庭院里来往仆役脸上那比往日更绷紧几分的表情,我能隐约拼凑出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
皇帝病势反复,时醒时昏,朝会已停多日,政务由内阁与几位重臣“暂理”,但谁都清楚,真正的角力,在龙榻之侧,在宫门之外
东宫监国之名虽未明发,但太子一党动作频频,以“稳定朝局”为名,安插亲信,调动兵马,清理异己,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而萧珩,离京后便似泥牛入海,再无公开消息传回,只偶尔有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一两个简短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暗号,由陈嬷嬷接收后,脸色或舒缓或凝重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王府,成了这场风暴中,一个看似平静,实则紧绷到极致的孤岛
我依旧是那个“病弱”的王妃,大多数时间倚在榻上,或临窗而坐,脸色苍白,眼神沉寂
但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在我心中激起的波澜,却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今日任务:阅读《资治通鉴》一卷(0/1)】——过去看这类书,只为打发时间或应付可能的文化考核,如今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关于宫廷政变、权力更迭的篇章上,字里行间的阴谋、背叛、隐忍与一击致命,竟与窗外正在上演的戏码隐隐重叠
【今日任务:调理内息,静坐半个时辰(0/1)】——过去只是机械地完成,如今在闭目凝神时,耳边似乎能听到更远处,前院书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议论声,以及陈嬷嬷在廊下轻声却疾速地布置事项的尾音
甚至,连【今日任务:为王爷缝制一双护膝(0/1)】这样看似温情脉脉的任务,捏着冰冷的银针,穿透厚实的锦缎时,我想到的却是京畿大营的寒风,是暗夜奔波的险途,是萧珩那双握惯了笔与剑、此刻或许正紧握着更致命权柄的手
这些联想并非出于关切,更像是一种被卷入洪流后、本能的环境扫描与风险评估
我依旧是麻木的,空洞的,但这份麻木空洞里,被迫塞进了一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冰冷坚硬的现实碎片
它们沉甸甸的,硌在灵魂的荒原上,无法消化,也无法忽视
一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土腥与水汽
赵姨娘竟不顾陈嬷嬷之前的严令,径直闯到了正院外求见,声音透过帘子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满是“担忧”的哭腔:“王妃姐姐!妾身听说外头乱得很,好些府邸都闭门不出了,咱们王府……王爷又不在,可怎么是好?妾身心里怕极了,想来求姐姐一个示下!”
陈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出去拦阻
我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淡薄威仪:“赵姨娘有心了。王爷离京前自有安排,王府内外俱已妥当。你且安心在自己院里待着,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便是最大的安稳。陈嬷嬷,送赵姨娘回去,吩咐下去,近日各院谨守门户,无令不得擅动,违者,家法处置”
帘外的哭腔戛然而止
陈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
她出去后,外间很快恢复了寂静
我重新靠回软枕,指尖却微微发凉
赵姨娘此举,是当真蠢到看不清形势,还是受人暗中怂恿,前来试探我这“病弱”王妃,在王爷离京、外界动荡之际,是否还能压得住场面,守得住门户?
若是后者……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漆黑冰冷的玄铁密匣
萧珩说,那是保命或反击的最后手段
那么,在这最后手段被迫启用之前,我需要做的,就是让这座王府看起来,依旧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平静,有序,无懈可击
哪怕内里,早已随外界风浪,一同颠簸摇曳
窗外的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下一场雨
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我,这个被遗忘在深宅、原本只想在麻木中求存的灵魂,已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到了这场皇权更迭巨浪的边缘
脚下是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甲板
手中握着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的漆黑密匣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光亮的迷雾
系统依旧在脑海中,冰冷地评估着我每一项“符合规范”的举动
而那个关于“回家”的渺茫念头,在此刻这沉重的现实压逼下,仿佛连最后一点微光,都快要熄灭了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一种被强加的、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活下去
以“端王妃林晚”的身份,在这场权力的飓风中,活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