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11 18:36:55 字数:2482

赵姨娘那场试探性的哭闹,像投入紧绷鼓面的一颗小石子,声响很快被更庞大的寂静吞噬,却让鼓面下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王府的日常,进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外松内紧的循环。

陈嬷嬷成了连接内外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桥梁。她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我榻前,回禀事务,安排饮食汤药,神色看似如常,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偶尔掠过窗外或门帘方向的、极快的警惕一瞥,无不泄露着外界的险恶。

我的“病情”,在陈嬷嬷有意的渲染和王府上下心照不宣的配合下,愈发“沉重”。咯血的消息被“不经意”地漏了出去,正院飘出的药味一日浓过一日,连带着我的脸色,在苍白之外,更多了一层蜡黄,是陈嬷嬷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无害却足以改变肤色的脂粉效果。

我配合着这出戏,大多数时间倚在榻上,或坐在窗边,裹着厚厚的裘衣,手里捧着暖炉,目光沉寂地望着庭院里日渐凋零的草木。偶尔咳嗽几声,声音嘶哑空洞,仿佛真的已被病魔掏空了内里。

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深夜,确认无人窥探时,我会悄然起身,走到藏着密匣的暗格旁,指尖拂过那冰冷坚硬的玄铁表面,仿佛在确认某种最后的依仗,又像是在触摸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沉默的惊雷。萧珩留下的那串诡谲符号,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但我从未尝试去“理解”它们,只是将其作为一种纯粹的、待执行的指令存储。

“王妃,”这日午后,陈嬷嬷端着一碗新熬的川贝雪梨羹进来,神色比往日更显沉郁,“半个时辰前,东宫詹事府的一位属官,以‘探病’为名,送来了一盒上等高丽参,还有几匹内造的云锦。”

我放下手里那卷做样子的《地藏经》,抬眼看向她:“人呢?”

“老奴以‘王妃昏睡未醒,不敢惊扰’为由,挡在了二门外,礼物……收下了。”陈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来人身着便服,说话客气,但眼神锐利,临走时,特意提了一句‘太子殿下听闻端王妃玉体违和,甚是挂念,特赐下些微补品,愿王妃早日康复’。”

太子挂念?赐下补品?

我心底冷笑。这哪里是探病,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试探与施压。一则看看我这“病”是真是假,王府是否乱象已生;二则以“赐”字彰显东宫此刻监国般的权威,敲打端王府;三则……那高丽参和云锦,或许本身并无问题,但这“收下”的动作,便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意味。

“东西现在何处?”我问。

“已原封不动收在库房偏僻处,派了两个人日夜看守,绝不许任何人靠近。”陈嬷嬷答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奴已吩咐下去,若有人问起,便说王妃病中忌口忌奢,礼物珍贵,不敢擅用,已妥善封存,待王爷回府后再行定夺。”

“处理得当。”我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光滑的珐琅表面,“只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嬷嬷眼神一凝:“王妃的意思是?”

“我记得,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几匣子陛下往年赏赐的、品质寻常的官燕和几匹不太时兴的宫缎?”我缓缓道,“挑两样不打眼的,以我的名义,明日送回东宫詹事府,就说‘谢太子殿下关怀,妾身病体缠绵,无法亲往叩谢,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愿殿下福体安康’。”

回礼,但回的是价值远逊、且是皇帝旧赐之物。既全了礼数,不至授人以“不敬东宫”之柄,又暗戳戳地提醒对方——这天下,此刻还姓萧,是皇帝的萧,而非太子的萧。至于“福体安康”……皇帝正缠绵病榻,这祝福用在太子身上,微妙得很。

陈嬷嬷略一思忖,眼中露出恍然与一丝钦佩:“王妃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一场意外的深夜密谈:与送信人

就在东宫“探病”事件过去两日后的一个深夜,王府已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家丁间隔很久才响起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因心中有事,睡得并不沉,忽然被窗棂上极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叩叩”声惊醒。

不是风,也不是动物。

那节奏……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规律。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只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极其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陌生的男声,语速快而低:“王妃,王爷信物。”

说着,一样细小的、冰凉的东西,从窗棂缝隙塞了进来,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我弯腰拾起,触手是一枚非金非铁、入手沉重的黑色令牌,令牌边缘刻着与萧珩那晚所画符号风格类似的、更加繁复的纹路,正面是一个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珩”字。

是萧珩的贴身私令,我见过一次,绝不会错。

“王爷有何吩咐?”我将令牌攥紧,手心沁出冷汗,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王爷已掌控京畿大营左军,右军仍在胶着。”窗外的声音快速说道,“京城九门,神策、龙武两卫态度暧昧,巡防营有三分之一已倒向东宫。王爷命属下传话:匣中之物,暂不可动。但若三日内,见到朱雀大街起火为号,或接到绘有此纹的箭书——” 又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浸过油以防水的薄纸塞了进来,“——便是启用密匣,依计行事之时。切记,火起或箭至之前,无论如何逼迫,王府只需死守,不得开启密匣,更不得有丝毫异动!”

薄纸上,用朱砂绘着一个更加复杂、仿佛某种阵法或引爆机关的图案,与令牌纹路和萧珩所留符号一脉相承,透着一股不祥的血色。

“王爷……可还安好?”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窗外沉默了一瞬,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王爷无恙,但……箭在弦上。王妃保重,守住王府,便是对王爷最大的助力。属下不宜久留,告辞。”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几乎融于夜风的轻微衣袂拂动声,随即再无声息。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和浸透不祥气息的图纸,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酸麻感,才缓缓挪回床边坐下。

萧珩……已经动手了。而且,局势显然比他预想的更胶着、更凶险。京畿大营未能完全掌控,京城卫戍力量分裂,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王府这里,成为一个坚固的、不会提前暴露的“钉子”,甚至,在最后时刻,成为一支意想不到的“奇兵”。

而奇兵的关键,就在于那个密匣,和此刻我手中的图纸与指令。

我将令牌和图纸小心地藏入怀中贴身之处,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三日期限,像一道缓缓落下的闸门。

而王府这座孤岛,在无边的惊涛骇浪中,终于等来了第一道明确的回音——不是救赎的号角,而是决战的倒计时。

系统静默着,似乎也在评估这远超“日常”范畴的“生存任务”。

而我,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清晰地感觉到,那沉在心底的、名为“张辰”的最后一点灰烬,似乎也在这越来越近的、铁与血的气息中,彻底冷却,与这具名为“林晚”的躯壳,融合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冰冷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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