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11 18:54:13 字数:2673

送信人带来的令牌与血色图纸,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日夜不息地炙烤着心口最深处

白日的病弱表演必须更加逼真,蜡黄的脂粉几乎要渗入肌肤,咳嗽声带着撕扯肺叶般的嘶哑,连最细微的抬手动作都浸透了沉疴缠身的无力感

陈嬷嬷成了我唯一能够短暂卸下伪装的缝隙,她的眼神日益凝重,传递消息时唇瓣的开合近乎无声,指尖却总在不经意间抚过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柄端

王府的沉寂已不再是宁静,而是绷紧到极致的、濒临断裂的死寂,连落叶触地的沙响都能惊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第二日黄昏,天色如泼墨般沉坠,陈嬷嬷疾步而入的身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并非真实的血,而是某种更阴冷的不祥预感

“王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西院……柳姨娘,没了”

我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定格在冰凉的檀木珠子上

“何时?何状?”我的声音平稳,却感觉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约一个时辰前,送膳的丫鬟发现时,人已僵冷”陈嬷嬷的眼圈染上赤红,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无显伤,唇色发紫,指甲缝里有细微黑淤……前几日她便总说心悸气短”

急症?毒发?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柳姨娘几乎被遗忘的西院角落

“赵姨娘处?”我立刻追问

“已着人紧盯,她摔了茶盏,骂了几句‘晦气’,暂无异动”陈嬷嬷语速加快,“苏姨娘……受惊高热,说明话”

苏姨娘?那个抱着包袱、眼神闪烁说要去西院学绣活的苏姨娘?

一个极其糟糕的联想,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思绪——角门的钥匙,后院的布局,柳姨娘孤僻的习性……若有人需要一双内应的眼睛,一只听话的手,还有比胆小如鼠、看似毫无威胁的苏姨娘更合适的吗?而柳姨娘,是否因为察觉了什么,或仅仅是因为碍事,便被悄然抹去?

“尸身何在?”我压下翻涌的寒意

“暂用冰镇于西院厢房,对外只称旧疾突发,需静养禁探”陈嬷嬷的应对老练,但眉头紧锁,“可时日稍长,恐难遮掩”

“不必久瞒”我望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浓稠暮色,第三日的阴影已无声笼罩,“今夜,安排可靠之人,将柳姨娘‘移去城外别庄静养’,处理干净,所有经手者事后严控”

陈嬷嬷瞳孔微缩:“王妃,这……若是王爷日后追究,柳家……”

“若王爷能回,真相自会大白”我截断她的话,声音里透出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冷硬,“若王爷不回,一具尸首的归宿,无人会在意。眼下,绝不能让死人在王府里变成活人的催命符”

陈嬷嬷看着我,目光在我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与决然的颔首:“老奴……明白”

她转身没入渐深的夜色,背影仿佛背负着整座王府的亡魂

我重新捻动佛珠,指尖的冰凉却再也驱不散心底漫上的寒意。柳姨娘那如泣如诉的琵琶声,最后一次在记忆深处拨响,然后,弦断音绝,沉入永寂

权力的碾轧无声无息,个体的消亡轻如尘埃,甚至激不起一丝应有的涟漪

夜色,终于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天地

第三日,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步步逼近

这一夜,我合衣倚在榻上,怀中紧贴着那枚冷硬的令牌与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图纸,耳力被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的流向,每一片叶的颤动

更漏滴答,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上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被拉长成一场凌迟

朱雀大街的火光没有燃起,染血的箭书也未破空而来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人心也最涣散的那一刻,预料之外的裂帛声,骤然撕破了死寂!

不是来自围墙之外,而是来自王府内部的前院方向!

杂沓沉重的奔跑声,金属出鞘摩擦出的刺耳锐响,以及猝然爆发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如同冰锥狠狠凿入耳膜!

“王妃!”陈嬷嬷几乎是撞开门扑了进来,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有贼人!破了西侧角门闯入!前院护卫死伤……他们正往后院杀来!领头的人……左脸带疤!”

脸上带疤!果然是之前窥探之人!他们不再满足于监视,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强攻!

“多少人?内应是谁?”我疾声问道,动作却未停,迅速将令牌图纸塞入袖中特制的暗袋,一把抓起那件深青色、便于隐匿的外袍披上,冰冷的短匕滑入袖笼,紧贴着小臂

“不下二三十,皆是好手!角门……角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守门婆子已遭毒手!”陈嬷嬷呼吸急促,眼神狂乱地扫视着室内,仿佛在寻找生路,“王妃!密道!老奴知道一条王爷留下的密道,直通府外暗巷!您快随老奴走!”

密道?萧珩果然留了后路。但……

“密道出口,此刻恐怕早已伏有重兵”我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惊异的分析般的透彻,“我一走,王府便是不攻自破,贼人可肆意搜索,那件东西怎么办?”

陈嬷嬷猛地顿住,显然被我问住,慌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外间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哀嚎声已如潮水般迫近,熊熊火光将窗纸映成一片跳动的、不祥的猩红,人影在门外杂乱晃动

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这方狭小的空间

走?密匣必失,萧珩的最后一招可能就此落入敌手

留?或许片刻之后,便是刀斧加身

电光石火间,苏姨娘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和她怀中那个略显突兀的靛蓝小包袱,清晰地浮现出来

“陈嬷嬷!”我一把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目光死死锁住她惊惶的眼睛,“你现在,立刻带两个最信得过、身手最好的人,去东院,把苏姨娘给我‘请’来!要活的!若遇抵抗,或她身边有异动者,杀无赦!然后,直接带她去西院……柳姨娘停尸的厢房!”

陈嬷嬷浑身剧震,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内鬼!清理门户!或许还能拷问出更多!

“那您……”

“我留下”我松开她的手,挺直了因久病伪装而习惯性微驼的脊背,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前院贼人,我来应付。你办你的事,要快!王府存亡,王爷大计,或许就在你我此刻一举!”

陈嬷嬷看着我,眼中的慌乱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近乎磕头般地点了下头,随即拧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迅猛,冲入门外那片混乱的火光与阴影之中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部分喧嚣,却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独面刀锋的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肺叶间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混合气味

指尖抚过袖中短匕冰冷的鞘,那上面镶嵌的宝石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奇异地让纷乱的心神沉淀下来

走到内室与外厅相隔的湘妃竹帘前,我停下脚步,缓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将那层蜡黄病弱的脂粉面具,最后一次仔细贴在脸上

然后,我抬手,掀开了竹帘

外厅的光线晦暗,只有几盏未被碰翻的烛台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出地面上几滴新鲜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厅门之外,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兵刃的寒光与猩红的血色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图景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正朝着这正院最后的核心,步步逼近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寻找掩体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柄短匕温润的柄

寒光,在袖笼深处,悄然待发

血色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带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终于扑到了眼前

而我,无路可退,也无心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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