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走吗?”
独臂少年嘶哑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厅堂里响起,像粗粝的砂纸刮过耳膜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屏风残骸的阴影里,浑身僵硬,指尖还残留着握住匕首时过度用力带来的麻木感。脸颊上溅到的血点正在变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余韵还在四肢百骸流窜,压过了所有思考。我只是本能地、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以近乎诡异的方式瞬杀三名凶徒的残废少年
他仅剩的左眼平静无波,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又仿佛只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直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陈嬷嬷昏迷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才猛地惊醒
“嬷……嬷嬷!”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如同棉花,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少年没有伸手扶我,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向月洞门的路,用那只完好的左臂,随意地指了指方向:“她伤很重,但还有气”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却让我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攫住。陈嬷嬷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是这座濒临崩溃的王府里,唯一还能运转的枢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胃部的翻搅,扶着残破的屏风边缘,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颤抖,但我咬紧牙关,踉跄着冲向月洞门
陈嬷嬷倒在石阶旁,脸色惨白如纸,口鼻间的血迹已经半凝。我颤抖着伸手探向她颈侧——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我喃喃道,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随即转向依旧站在原地的独臂少年,“你……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外面……外面还有贼人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厅门口,侧耳倾听片刻,又探头向外快速扫视了一圈。庭院里的火光依旧在晃动,但喊杀声似乎稀疏了不少,远处隐约传来王府护卫重新集结的呼喝与零星的兵刃撞击声,战斗显然还未完全平息,但最凶险的一波似乎已经过去
他缩回身子,用那只完好的左臂,动作有些别扭地将破损的厅门费力地掩上,尽管门轴已坏,只能虚掩着挡住部分视线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向我,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路过。外面还有散兵游勇,但不成气候,你们的人快控制住了”
路过?在这种戒严宵禁、王府被袭的深夜,一个断臂独眼的少年,“路过”戒备森严的端王府内院,还恰好救下了遇袭的王妃?
这话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但我没有追问。他的出现太诡异,身手太骇人,目的不明。在敌友未辨、自身脆弱不堪的此刻,追问真相可能招致更大的危险
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多谢……壮士相救。嬷嬷伤势沉重,必须立刻救治。可否……可否劳烦壮士,帮我将她移到内室榻上?我去寻伤药和唤人”
少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体型比他健硕许多的陈嬷嬷,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走上前,用那唯一的左臂,以一种极其巧妙省力的方式,托住陈嬷嬷的肩膀和腿弯,竟不算太吃力地将她半扶半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刺眼得很
我连忙上前帮忙托着,引着他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回到相对安全的内室,将陈嬷嬷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
少年放下人后,便退开几步,站到了远离床榻的阴影角落里,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他没有打量这间属于王妃的、陈设精致的寝殿,目光只是随意地落在虚空中,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顾不得他,匆忙翻找出陈嬷嬷平日为我备下的金疮药和干净布帛,又跑到门边,对着空荡的回廊压低声音急唤:“来人!快来人!”
或许是前院的战斗接近尾声,或许是方才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注意,片刻后,两个脸上带着血污和惊惶、但衣着确是王府护卫打扮的汉子,提刀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王妃!您无恙否?!” 看到我,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在看到室内昏迷的陈嬷嬷和角落阴影里那道陌生的独臂身影时,又瞬间绷紧了神经,刀尖下意识抬起
“我没事” 我立刻道,止住他们的敌意,“陈嬷嬷为护我重伤,贼首已被这位……义士诛杀。你们速去请太医!不,先去找府里懂医术的供奉或嬷嬷来!再调一队可靠人手,彻底清查王府内外,肃清残敌,加强守备!”
两个护卫闻言,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角落沉默的少年,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的血迹,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一人飞奔而去,另一人则警惕地守在门外
我走回内室,开始笨拙地为陈嬷嬷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很凉,脉搏微弱但还算稳定。我做得并不熟练,手指微微发颤,好几次险些将药粉洒偏
“伤口不深,多是震伤和内腑受创” 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角落传来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少年依旧站在阴影里,仅剩的左眼望着陈嬷嬷的方向,语气平淡:“那把年纪,挨那一脚,没当场毙命,已是命硬。静养,用好药,死不了”
他的话直白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分。他说得对,陈嬷嬷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陈嬷嬷的伤口初步处理好,盖上了薄被。我才直起身,用旁边铜盆里干净的冷水(幸好未被打翻)洗了洗手和脸上干涸的血迹,又拿起一块湿布,递给角落的少年:“……擦擦?”
他的手上、袖口也沾染了些许血迹和污渍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我,没有接,只是随意地在已经脏污不堪的衣摆上蹭了蹭:“不必”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渐渐传来更多纷沓却有序的脚步声、低声的号令声、伤员被抬走的呻吟声。王府这台受损严重的机器,正在混乱中艰难地尝试重新运转
我靠着桌沿,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冲击终于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让我感到一阵阵眩晕。我强撑着,目光落回角落那道孤峭的身影上
“今夜……多谢你” 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与嬷嬷,恐怕已遭毒手。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
少年没有回应“报答”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们不是普通贼人” 他突然说道,语气肯定,“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扑内院主室。是冲着王妃你,或者……这屋里的某样东西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密匣!他察觉到了?还是仅仅基于常理的推断?
我面上不露声色,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疲惫:“王爷离京,宵小之辈便以为有机可乘罢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大胆,手段如此狠辣……”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拙劣的伪装。半晌,他才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我该走了”
“等等!”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要去哪?外面可能还不安全,你救了王府,我们可以……”
“不必” 他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自有去处”
说着,他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个神秘的、强大的、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年,他的出现和离去都像一场幻梦。我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何救我,但我知道,他绝非凡俗,“日后若有机会,端王府定当厚报”
少年的脚步在门边顿住。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嘶哑干涩的声音,伴着门外渐起的晨风,轻轻飘了回来:
“……我没有名字”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残狼’”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微熹的晨光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划过一个孤寂的弧度
残狼……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守门的护卫小心地探头询问,我才恍然回神
天边,第一缕苍白的曙光,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与弥漫的烟尘,照亮了这片经历血火洗礼的庭院,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片越发混乱与迷茫的荒原
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残狼”的独眼断臂少年
一个身手诡异、眼神漠然、却在她最绝望时刻出现的……陌生人
他到底是谁?
而他看我的那一眼,那仿佛穿透灵魂般的审视,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晨曦微露,血色未散,而新的谜团,已如同藤蔓,悄然缠绕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