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挣扎着穿透笼罩王府的烟尘与寒意,将庭院里狼藉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血迹在青石板上干涸成暗褐的斑块,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空气里弥漫着灰烬、血腥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劫后”的颓丧气息。
我坐在陈嬷嬷榻边的矮凳上,一夜未眠的眼眶干涩发疼。看着这位素来刚硬的老妇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断续,胸口缠着的厚厚白布下隐隐渗出暗红。府里略通医术的婆子来看过,灌了参汤,敷了金疮药,摇着头说内伤颇重,能否醒来、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全看造化。
陈嬷嬷昏迷前最后看向我的眼神,混合着痛楚、决绝,还有一丝……了然的解脱?她拼死揪出了内鬼,却也耗尽了最后的心力。这王府内院最坚固的一道屏障,暂时坍塌了。
处理苏姨娘后事的婆子天未亮时就来回禀过,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惧:“……在柴房找到的,脖子上一道细口子,干净利落,是……是那独臂少年的手法没错。屋里搜出了这个。” 她递上来一个粗糙的靛蓝布包,里面是几块掺杂了不明黑色粉末、早已干硬的糕点残渣,还有一把形状奇特、沾着新鲜泥土的黄铜钥匙。“问过守角门的刘婆子家人,说刘婆子前几日曾嘀咕过,钥匙好像被人摸过,对不上齿痕……想来就是这把。”
证据链条冰冷地闭合。苏姨娘打开角门,或许还奉上了掺毒的糕点。柳姨娘是第一个牺牲品,而她自己也很快步了后尘。灭口,清理痕迹,在这权力的棋盘上,小卒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我让婆子将东西收起,严令不得泄露。苏姨娘的尸体,依着柳姨娘的旧例,悄无声息地“处理”了。这座王府的夜晚,又吞没了两个无人问津的女人。
系统依旧沉默着。从昨夜变故初起,那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监控与提示音就彻底消失了,仿佛骤然断电的机器。没有发布“遇袭应对”任务,没有评价我的“避险行为”,甚至没有对我此刻混乱、恐惧、又带着一丝冰冷清醒的心绪做出任何反应。这死寂般的空白,比以往任何惩罚都更令人不安。它在做什么?重新计算?还是……在等待下一个更致命的指令?
前院的清理和伤亡统计在午后有了初步结果。暂代护卫统领的副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回话,铠甲上的血污已凝成紫黑色块。
“……毙敌二十有七,俘重伤者三,已分开秘密关押,正在加紧审讯。我方阵亡十一人,重伤十九,轻伤者……不下三十。” 副将的声音沙哑干涩,“贼人尸身上无明确标识,但所用箭镞、几把佩刀的制式,还有两人怀中搜出的东宫特颁的出入铜牌……指向已很明确。”
果然。我闭了闭眼:“王爷那边,联络上了吗?”
副将脸色更沉,摇了摇头:“派出去三拨人,两拨在城外十里处的官道被不明身份的马队拦截,冲突后一人带伤逃回,余者……恐已遭不测。第三拨绕了小路,至今杳无音信。通往京畿大营方向的几处关隘,盘查突然变得极其严苛,非持有兵部或东宫手令不得通行。”
王府不仅仍是孤岛,与外界的联系也正在被有计划地切断、围困。昨夜是强攻试探,接下来呢?围困?断粮?还是更阴损的招数?
“府中存粮、药材、守械,还有水井,立刻清点封存,统一调配。所有伤员集中照料,阵亡弟兄……厚恤其家,若有父母妻儿在府中服役,加倍抚恤,调到安稳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号施令,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仿佛在主持一场项目危机处理会议,“增派巡哨,尤其是夜间,围墙根、角楼、所有可能潜入的薄弱处,十二时辰不能离人。府内人员,重新核验身份,尤其是近日新进或行迹有疑者。”
“是!末将领命!” 副将抱拳,迟疑了一下,“王妃,昨夜那位……独臂的义士,弟兄们四下寻访,并无踪迹。此人来历……”
“不必再寻。” 我打断他,“他若想现身,自会出现。他若不想,你们也寻不到。眼下,守好王府才是第一要务。昨夜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家法从事。”
“末将明白!” 副将肃然应下,转身大步离去,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渐行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陈嬷嬷时而艰难、时而微弱的呼吸声,撕扯着紧绷的空气。
我起身,走到窗边。秋阳正盛,明晃晃地照着庭院里忙碌清扫的仆役们。他们低着头,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泄露着内心的风暴。有个年轻的小丫鬟在擦拭廊柱上的血污时,手抖得厉害,抹布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很快被旁边的老嬷嬷拉走。
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低着头,捧着一个普通的粗陶碗,快步走了进来。碗里没有汤水,只放着一枚我极其眼熟的、边缘刻着诡异纹路的玄铁令牌,正是昨夜残狼用过的那枚。令牌下,压着一小卷粗糙的、仿佛从什么账册上撕下的纸。
“王妃,角门处一个卖柴的老汉捎来的,说是一个戴斗笠的独臂少年给的,让务必交到王妃手上。” 小厮的声音带着紧张。
我心头猛地一紧:“人呢?”
“老汉说那少年给了两个铜子就走了,往西市方向,眨眼就不见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 小厮放下陶碗,躬身退出,步履匆匆。
我拿起那卷纸。纸张薄脆,边缘毛糙,上面的字迹是用烧焦的细树枝之类的东西写就的,笔画生硬歪斜,却极其用力:
“东宫三日内必乱。勿信任何外来讯息,尤其是关于‘王爷’的。府外眼线已增,勿轻易出入。静守。”
没有署名。只在纸张右下角,用同样的焦炭,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神韵突兀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旁边两道斜线。
那不是什么狼的侧影。
那是一个……表示“注意”、“警戒”的通用符号!一个简单到极致、却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符号!
我捏着纸卷的手指瞬间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嘶响。
残狼……他不仅传递了至关重要的情报预警,更用这个符号,近乎直白地向我传递了一个信息——他知道!他知道我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这个认知,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那片被麻木和恐惧笼罩的荒原。带来震惊,带来更深的疑惧,却也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荒谬的共鸣与希望。
在这个举目皆敌、系统沉默、前路迷茫的绝境里,竟然有一个神秘的同类(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在暗中注视着,甚至……试图保护?
我将纸卷凑近烛火,火焰贪婪地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轻轻一吹,便消散无踪。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则被我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抵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残狼。独眼。断臂。诡异的武功。超前的符号。对局势敏锐的判断。还有那冰冷疏离、却又在行动中透出矛盾的姿态……
你究竟是谁?
来自哪里?
又想……得到什么?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和未扫净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王府依旧矗立,伤痕累累,戒备森严,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而我站在窗前,手握冰冷的令牌,望着外面刺眼却无温的阳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系统那长久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