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狼那带着警告与隐秘信息的纸条,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现实的危机已接踵而至
陈嬷嬷依旧昏迷,王府内院如同失去了中枢,指令的传达与执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滞涩与混乱 往日里那些被陈嬷嬷威严压制的细微矛盾,在失去监管和巨大压力下,开始悄然滋生 负责浆洗的婆子与掌管衣料的丫鬟为几匹被血污损的锦缎争执不下,声音在回廊里尖利地回荡 厨房因需优先供给伤员和加强警戒的护卫,各院的份例不得不削减,抱怨声虽低,却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我不得不暂时接过部分内院管理的担子 这比看账册、听回禀要繁琐且消耗心力得多 我需要分辨哪些是合理的需求,哪些是无理的试探 需要安抚惊魂未定的仆役,也需要对试图浑水摸鱼者施以颜色 说话的语气,处置的分寸,赏罚的力度,都需要在极度疲惫中快速权衡 这让我越发清晰地认识到,陈嬷嬷平日那份看似刻板的威严与高效,是用了多少年的经验和心力才打磨出来的 而我,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系统的沉默仍在持续 这种“断联”的状态,起初让我感到不安,仿佛失去了某种(尽管是压迫性的)指引 但几天过去,一种奇异的、近乎危险的“自由”感,开始如同藤蔓般,在沉默的土壤里悄悄探出头 做决定时,耳边不再有即时的评判 疲惫时,不再有强制任务提醒 甚至偶尔在无人处,眼神流露出一丝属于张辰的茫然或讥诮时,也不再有心悸的警告 这让我在应对繁琐事务时,反而有种异样的“轻松”——一种不必时刻表演给某个冰冷存在看的轻松
然而,这“自由”的代价,是独自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外部压力
副将每日的禀报,内容日渐沉重
“王妃,城外咱们的几处田庄,昨夜同时遭了流民哄抢,庄头派人来求援,但……咱们人手实在抽不出来,通往城外的路也被堵得更死了”
“巡哨的弟兄发现,府邸东、北两面相邻的几处空宅,这两日似乎有人悄悄进驻,夜里偶有灯火,却不见人出入,形迹可疑”
“水粮清点过了,若按目前用度,存粮最多支撑半月,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解毒散,已所剩无几 井水暂时无忧,但属下担心……”
“今日尝试派人伪装成采买杂役混出,在街口就被盘查,腰牌被反复验看,险些露馅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困死在里面”
围困 这是比强攻更阴毒、也更难破解的策略 不需要强攻造成己方伤亡,只需切断补给,制造恐慌,从内部瓦解抵抗意志 尤其当“王爷可能出事”的谣言,开始以各种隐秘方式在府内流传时,恐慌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
这日午后,我正对着日渐减少的物资清单发愁,赵姨娘竟不顾禁令,再次闯到了正院外
这次她没哭闹,只是隔着门,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更显尖利的颤抖:“王妃姐姐!妾身并非不懂规矩,只是……只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王爷在城外兵败,被……被太子殿下擒拿了!王府已被朝廷视为叛逆,不日就要派大军来抄家问罪!姐姐!您得给句准话啊!咱们这些人,难道就在这里等死不成?!”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此刻王府上下最脆弱的神经 守门的护卫脸色变了,附近洒扫的仆役也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我放下手中的清单,缓缓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赵姨娘,谣言止于智者 王爷乃国之栋梁,奉旨行事,何来‘叛逆’之说?你若再听信谣言,扰乱人心,便不是禁足抄书那么简单了 陈嬷嬷如今重伤未醒,本妃不介意亲自执掌家法”
门外静了一瞬 赵姨娘似乎被“亲自执掌家法”这几个字镇住了,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个一贯“病弱”的王妃,会说出如此强硬的话 片刻后,她悻悻的声音传来:“妾身……妾身也是担心王府,担心王爷……既然王妃如此说,妾身告退便是”
脚步声远去 但我能感觉到,门外的护卫,还有那些看似重新开始洒扫的仆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赵姨娘不过是个传声筒,真正的谣言源头,恐怕还在府外,甚至……就在那些新近“进驻”的相邻空宅里
压力,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挤压过来 物资的,人心的,还有对萧珩处境的未知担忧
我走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上 残狼说“东宫三日内必乱”,今天已是第二日 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萧珩是吉是凶?这围困,何时是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窗棂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那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我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寂静片刻,然后,那嘶哑干涩、已然熟悉的声音,贴着窗缝传来:
“是我”
是残狼!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惊疑不定 府外眼线密布,他是如何突破封锁,再次潜入王府内院的?
“总有办法” 他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长话短说 东宫内部今夜生变,太子逼宫,但陛下早有防备,禁军反水 眼下皇宫大乱,太子困守东宫,萧珩……端王爷率京畿大营部分精锐已赶到宫门外,正在对峙”
信息量巨大,我消化了片刻,急问:“王爷可安好?我们这里……”
“他无事 但皇宫乱局未定,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你们这里,围困暂时不会解除,甚至可能更紧——东宫余孽狗急跳墙,或想拿王府做筹码” 残狼语速很快,“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无论如何,死守府门,绝不出降,也绝不信任何劝降或假传的王爷命令 第二,若……若见到这个信号——”
他顿了顿,似乎从窗缝塞进来一样东西
我接过,入手是一小截光滑的竹管,里面似乎卷着东西
“若见到城外东南方向,有红色焰火升空,炸开后呈伞状,便将竹管内的东西,混入你们最高的灯楼火盆中燃烧 记住,只有见到红伞焰火方可,其他任何信号,皆不可信”
红色伞状焰火?竹管内的东西?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联络或发动隐秘行动的指令!
“这竹管里是什么?点燃后会怎样?” 我握紧竹管,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窗外沉默了一下,才传来残狼依旧平淡的声音:“是信号,也是……掩护 能帮到萧珩,也能让围困你们的人,暂时顾不得这里”
他的解释含糊其辞,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竹管里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信号”那么简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究竟在为谁做事?” 我终于问出了口
窗外又是片刻的寂静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皇城方向的、沉闷的喧嚣声
残狼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不为谁做事”
“至于为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
然后,那嘶哑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送进来最后几个字:
“……或许,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像我家乡的以为故人”
话音落下,窗外再无动静
我握着那截微凉的竹管,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家乡的......故人吗?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而那竹管,那红色的伞状焰火,像一把不知会开启生门还是死门的钥匙,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掌心
窗外,暮色渐合
皇城方向的喧嚣,似乎隐约又清晰了几分
围城内外,风暴的核心,正在急剧旋转
而我,手握秘密,站在风暴边缘的孤岛上,等待着那道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红色焰火,在夜空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