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海中挣扎上浮，过程缓慢而粘滞，如同穿过厚重油腻的淤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很安静，只有极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嘈杂，像是隔了无数层厚重的棉絮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身上盖着的东西有些重量，带着阳光晒过后干燥温暖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熏香的味道，不刺鼻，甚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粘住，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将它们掀开一条缝隙
光线并不强烈，柔和地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的顶很高，承尘上绘着繁复的吉祥图案，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这是……哪里？
我转动眼珠，视线缓缓扫过房间 桌椅、屏风、妆台、铜镜……陈设古雅，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感 一切都很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无法真正触及
我是谁？
这个问题突兀地闯入空荡荡的脑海，却激不起任何涟漪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试图起身，身体却异常沉重，四肢酸软无力，头也隐隐作痛，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大病初愈 我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光滑，触感陌生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是我的手吗？感觉很怪，像是戴着一副精致的、却不太合手的手套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看到我坐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杂着担忧的复杂神情
“王妃，您可算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悸过度，心神耗损，需得好生静养 可把老奴急坏了”
王妃？是在叫我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厉害
老嬷嬷立刻会意，从托盘上端起一碗温热的汤水，小心地递到我唇边：“先润润喉，这是太医开的安神汤，温度正好”
我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感 脑子似乎也清明了一点点
“你……是谁？”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陌生
老嬷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水漾出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迅速被压下去的慌乱：“王妃……您……您不认得老奴了？老奴是陈嬷嬷啊！从小看着您长大的陈嬷嬷！”
陈嬷嬷？这个名字……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像是隔水看花，看不真切 我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记得了”
陈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放下汤碗，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目光在我空洞茫然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王妃可还记得自己是谁？这里是何处？昨日……发生了何事？”
我是谁？这里是何处？昨日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偶尔有零星的碎片闪过——冲天的火光，诡异的蓝绿色烟雾，剧烈的头痛……但都无法拼凑出连贯的画面，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再次摇头，感到一阵无助的恐慌：“我……我不知道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嬷嬷沉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竭力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刻板关切的神情，只是眼底的忧虑更深了
“王妃莫怕，”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您只是病了一场，伤了神，暂时忘了些事情 太医说，好生将养，慢慢会想起来的 老奴会一直在您身边伺候着，帮您想起来”
她端起那碗安神汤，再次递到我唇边：“先把药喝了，身子好了，脑子才能清楚”
我看着她，虽然不记得她，但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管事者的沉稳气息 我点点头，顺从地喝完了剩下的药
“王爷呢？” 我放下碗，下意识地问 既然我是“王妃”，那应该有位“王爷”吧？
陈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更加温和：“王爷外出公干，尚未回府 王妃放心，王爷一切都好，待公务了结，定会回来看您”
王爷外出……尚未回府 我“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感觉，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我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追问
“您是端王妃，闺名林晚” 陈嬷嬷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吏部林侍郎家的二小姐，去年由陛下赐婚，嫁与端王为妃”
林晚 端王妃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和身份，试图在空白的记忆里找到一点共鸣，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它们像是标签，贴在一个名为“我”的空壳上
陈嬷嬷又仔细询问了我身体的感觉，是否有哪里不适 我如实告知：头还有些昏沉，四肢无力，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对周遭一切感到陌生和隐约的不安
她安慰了我几句，吩咐外面候着的丫鬟去打热水、准备清淡的粥菜，又亲自帮我披上外衣，扶我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王妃且宽心静养，万事有老奴在” 她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说道，“府里一切都好，您不必操心 您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
我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庭院里熟悉的阳光和陌生的景致，心里那种空茫感越发强烈
我真的……是那个“林晚”吗？为什么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甚至连“自己”的感觉都如此模糊？
陈嬷嬷似乎看出我的不安，轻声说：“王妃若是闷了，老奴可以陪您说说话，或者念些书给您听？您以前最爱看些游记杂谈，可要老奴去取来？”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静一静”
“那好，老奴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我” 陈嬷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温暖，空气里飘着药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安稳
可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抬起手，看着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和清晰的掌纹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那个自称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陈嬷嬷，还有她口中那个“外出公干”的王爷，他们……真的可信吗？
一种深沉的、无根的孤独与怀疑，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空荡荡的心房
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刚刚苏醒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