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的照顾无微不至，却又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汤药、膳食、换洗衣衫，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无可挑剔。她似乎急于让我“恢复”，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刺激我“回想”的话题。当我试图询问更多关于“林晚”的过去，关于王府，关于那位“王爷”时，她总是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岔开：“王妃刚醒，不宜劳神，往事不急，待身子骨硬朗些，老奴再慢慢说与您听”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但更深层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种……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评估着它是否出现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我像一个被骤然投入陌生剧场的观众，对剧情一无所知，对角色全然陌生，只能被动地接收着陈嬷嬷递过来的、经过筛选的“剧本”。我是林晚，端王妃，因病失忆，需要静养
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是这样吗？
身体的无力感渐渐消退，头也不再持续地闷痛，但记忆的空白依旧顽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过去”严严实实地隔离开来。我试图在房间里寻找线索——那些陈设、衣物、妆奁里的首饰，甚至墙上挂着的字画。一切都是精致的、昂贵的、符合“王妃”身份的，却冰冷而缺乏“人”的气息。没有私密的笔记，没有特别钟爱的小物件，连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苍白精致的脸，都显得那么遥远而陌生
仿佛“林晚”这个人，只是一个严格按照规制填充起来的符号
唯一让我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偶尔在深夜或极度安静时，脑海里会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些极其破碎、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或声音碎片：闪烁的方块屏幕（那是什么？），快速滚动的奇异文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一双冰冷平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属于男人的眼睛（是谁？）。这些碎片出现得毫无规律，消失得也极快，留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疲惫
陈嬷嬷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分”。她开始有意识地限制我的活动范围，大多数时间，我都只能待在这间宽敞却封闭的正房里，最多在丫鬟的搀扶下，到外间走走，看看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木。她解释说，这是太医的嘱咐，怕我吹风受凉，或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病体
但我能感觉到，这座王府本身，就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来往的仆役脚步轻悄，眼神低垂，几乎不与我对视，问话时回答得恭敬却简略至极。空气中似乎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尽管表面一切如常
这天午后，我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庭院里一个粗使丫鬟正费力地擦拭着回廊的柱子，动作有些笨拙，神情怯怯的。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陈嬷嬷，”我开口道，目光依旧落在那个丫鬟身上，“整日待在屋里有些闷，我想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陈嬷嬷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却坚定的笑容：“王妃，今日风大，园子里湿气重，您玉体刚有起色，还是不宜……”
“就在近处走走，不去水边，也不去风口，”我打断她，语气放软，带着点病人应有的虚弱与恳求，“嬷嬷若不放心，多叫两个人跟着便是。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看看开阔些的景致”
我抬起眼，看向陈嬷嬷。她的目光与我相接，似乎在我眼中寻找着什么。片刻，她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既如此……那老奴陪您去西边的小花园转转吧，那里向阳背风，景致也清雅。只是不能久待，稍走片刻便回来歇息”
“好”我顺从地点头
陈嬷嬷唤来两个看起来颇为沉稳健壮的婆子，又给我加了件披风，仔细系好带子，这才扶着我出了门
西边的小花园确实不大，但亭台错落，花木扶疏，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室内的阴郁。我故意放慢脚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假山，石径，一个小小的荷花池（已只剩残梗），一座半掩在竹丛中的六角凉亭
凉亭里似乎有人
是个穿着水绿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我们，凭栏而立，望着池水发呆。她的身影单薄，肩背微微缩着，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哀愁
我脚步微顿。陈嬷嬷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那是苏姨娘，王爷的妾室。性子怯懦，不大出来走动。王妃，咱们往这边走吧”
苏姨娘？王爷的妾室？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认知被触动了一下。原来这府里，除了我这个“王妃”，还有别的女人
就在这时，那苏姨娘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气的苍白。五官生得小巧清秀，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惊惶，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她明显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栏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畏惧，有躲闪，有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愧疚？或者说，是心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行礼，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颤抖着飘过来：“妾身……见过王妃。” 说完，竟不等我回应，便提着裙子，脚步慌乱地、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凉亭另一侧的小径匆匆离开了，转眼就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愣住了。她的反应……太过异常。就算我“失忆”，就算她性子怯懦，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陈嬷嬷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沉声道：“这苏氏，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王妃竟如此失礼！回头老奴定要好好管教。” 她扶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王妃，咱们回去吧，这儿风确实大了”
我没有反对，任由她扶着往回走。心里却反复回想着苏姨娘那张惊惶的脸和逃离的背影。她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别的什么？
回到正房，陈嬷嬷服侍我喝了水，又叮嘱我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我独自坐在榻上，心绪不宁
苏姨娘的反应，陈嬷嬷的刻意回避，王府里压抑的氛围，还有我脑海中那些无法解释的碎片……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记忆的空白处，暗示着一幅我无法窥见的、或许并不美好的全景
夜幕再次降临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往常更紧了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就在我辗转反侧之际——
“叩、叩叩”
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
那节奏……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夹杂着细微的战栗，瞬间攫住了我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无声地坐起身，望向那扇被厚厚帘幔遮住的窗户
黑暗中，只有我的心跳声，在耳中隆隆作响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