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停了，余韵却像冰冷的蛛丝，缠在空荡荡的心口，越收越紧
我蜷在拔步床最深处的阴影里，锦被蒙过头顶，黑暗中只听见自己又快又乱的心跳，那声音，那节奏，陌生又刺耳，不是恐惧，更像一种被硬生生从混沌泥沼里拽出来的，带着钝痛的惊醒
是谁，陈嬷嬷知道吗，外面的守卫呢，为什么没人察觉
无数疑问在空白的脑海里炸开，没有答案，只有尖锐的茫然，然后，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悄悄探出了头——好奇，对这潭死水般被精心安排的生活里，第一次出现的，活生生的，带着铁锈与夜露气息的“意外”的好奇
屏住呼吸，外间值夜婆子的鼾声均匀沉闷，陈嬷嬷房里毫无动静，敲击声没有再响
但我知道，他还在外面，在黑暗里，等着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危险，未知
可血液里有什么更蛮横的东西在烧，烧穿了那层名为“顺从”的蜡壳，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能穿透这华美囚笼，精准找到这扇窗户的人，也许，他能给我一点真实，哪怕真实带着刀锋
手脚冰凉得麻木，指尖却在黑暗里微微发抖
我慢慢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寒意瞬间窜上脊椎，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稀薄得可怜的月光，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飘到窗边
厚实的织金窗帘沉甸甸垂着，隔绝了所有，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缎面，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一点，再一点
帘布被掀开一道狭窄的，颤抖的缝隙
月光比想象中惨白，冷冷地泼在庭院里，将假山，回廊，枯树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就在窗下，月光与廊檐阴影交界的那条模糊的线上，站着一个身影
他站得很直，却奇异地仿佛随时会化进黑暗里，一身几乎吸尽光线的深灰粗布短打，毫无纹饰，头上戴着一顶边沿破损的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完全吞没了面容
最刺目的，是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落，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死的树枝
独臂
这个特征，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猛地凿进记忆的冻土，虽然挖不出任何完整的形体，却带来一阵尖锐的，无名的钝痛，和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我见过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但那种混合着血腥气，金属冷光，和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冰冷彻骨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窥视，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下，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视线，平静得近乎漠然，穿透帘布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我睁大的眼睛上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像是在检视一件物品是否还在原位，是否完好无损
时间，在惨白的月光和冰冷的对视中，仿佛凝成了黏稠的胶质
然后，他抬起了仅存的右臂，动作很慢，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误
食指竖起，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嘘——
一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噤声手势
紧接着，那根手指转向我，又指了指窗台下方，做了一个明确无比的，“伏低，藏好”的动作
我几乎是本能地服从了，身体比意识更快，猛地蜷缩下去，将自己塞进窗台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只从帘布最下方，露出一线颤抖的视线
几乎就在我藏好的同一瞬间——
“嗒……嗒……”
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间隔都精准得可怕的脚步声，从外间门廊的方向，由远及近
不是陈嬷嬷，不是任何我熟悉的仆役，这脚步声很轻，落地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意收敛的力道，正不疾不徐地，朝着我卧室的门口逼近
有人在门外，而且，目的明确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屏住，窗外的残狼，身影凝固，与廊柱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死寂
我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审视的视线，正穿透厚重的门板，无声地扫视着，倾听着室内的每一丝动静，他在找什么，听什么，是我，还是别的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次心跳的时间，也许漫长如一劫，那脚步声再次响起，调转了方向，以同样稳定而轻悄的节奏，朝着来路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完全消散，窗外的残狼，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凝神确认，然后，再次抬起了手臂
这一次，他指向了王府的西南角，那片我从未被允许靠近的，在陈嬷嬷口中“荒僻阴冷，不宜前往”的区域，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在强调那个方向的重要性
然后，那根手指，转向我，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贴在了他自己的唇上
嘘——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身形向后一退，如同滴入浓墨的清水，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廊柱后方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踪影，仿佛他只是一场月光与阴影交织出的，短暂的幻觉
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我依旧蜷缩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四肢僵硬麻木，直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直到冰冷的汗水在皮肤上变干，带来阵阵寒意
他来了
他警告了我
他指出了方向
然后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看似温暖安全的金丝笼里，面对着门外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脚步声，和西南角那片被刻意掩埋的，未知的黑暗
失忆的迷雾依然厚重如墙
但今夜，这堵墙上，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来的，不是光
是更深的，更冷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双沉默注视的，独眼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