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地下的答案
信,还是不信
选择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心头
但残狼最后那带着夜光表的确认,和他眼神里那种“你他妈自己去看”的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像是一记闷棍,敲碎了我最后一点犹豫
去看 ,必须去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迅速换上一套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裙,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抹游魂溜出了房门
避开巡逻的间隙,凭着残狼的指向和那怪异符号的暗示,我找到了西南角那座最破败、锁扣却异常干净的旧库房,以及库房侧面那块边缘异常整齐的石板
正当我对着石板无措时,残狼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石板,然后走上前,用脚在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踢磕了两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响,石板翘起一道缝
他退开,看着我,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下去,自己看,看完上来,石板会自动合上,别点灯,别留痕迹,明天再说
然后,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送货上门”服务
黑暗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更深处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灰尘与……隐约药味的冰冷气息
我咬咬牙,掀开石板,踏上了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头顶洞口透下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几级台阶的轮廓 我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步步向下,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后,脚下变成了平整却布满灰尘的地面 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带着一股陈年地窖特有的、令人不太舒服的闭塞感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个被改建过的地窖 靠墙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架子,上面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
但我的目光,立刻被地窖中央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药渍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我心脏骤然缩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借着洞口投下的那点微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净却早已皱巴巴、沾着污渍的衣裙,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病态的青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是柳姨娘!
那个“病重移去别庄静养”、实际上早已被宣告“没了”的柳姨娘!
她没死?至少……当时没立刻死?而是被秘密移到了这里?
为什么?萧珩知道吗?陈嬷嬷知道吗?是谁把她藏在这里?给她喂药,是想救她,还是……别的?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般浇下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探她的鼻息,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刹那——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咳嗽声,从柳姨娘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空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着,最后,无意识地,对上了我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瞳孔,在看清我的瞬间,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
“啊——!” 一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痛苦的短促惊叫,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不……不要……不是我……药……药是她们逼我喝的……王妃……王妃饶命……饶了我……”
她语无伦次,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想要蜷缩起来,却因为虚弱只能无力地抽搐着,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在怕我?为什么?药?她们?逼她喝药?
“柳姨娘?是我,你看清楚,我是……” 我试图安抚她,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王妃……” 柳姨娘的眼神更加狂乱,泪水混着冷汗从青白的脸上滑落,“可那碗药……那碗安胎药……不是我……是赵姨娘……是陈嬷嬷端来的……她们说……说是王爷的意思……要稳住……可我喝了就……就……”
安胎药?赵姨娘?陈嬷嬷?王爷的意思?
信息碎片如同惊雷,在我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一些模糊的、属于“林晚”身体的记忆,似乎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小腹的坠痛,汹涌的温热,无边的冰冷与绝望……
“我的孩子……没了……” 柳姨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呜咽,眼神却死死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怨毒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也是……对不对?你也喝了……你也……我们都一样……都是棋子……没了用处……就被扔在这里……等死……”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茫然
不是意外 不是体弱
是算计 是清除 是来自这座王府最高权力者(或者他默许下)的,冷酷的“处理”
而我,林晚,恐怕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 所以才会“小产”,才会“离魂”,才会被如此“精心”地看护和“静养”
残狼说的“别信他”……
萧珩刚才那些看似平淡的询问和试探……
陈嬷嬷无微不至却充满掌控的照顾……
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我不是“病”了
我是被“处理”过了 像一个出了故障、暂时无法使用、需要“维修”的工具
而柳姨娘,是另一个被“处理”后,尚未完全“报废”,或者还有别的用途,所以被藏在这里的……证据?或者人质?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谁……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柳姨娘的眼神更加涣散,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喃喃道:“陈嬷嬷……还有……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不让我死……说……说还有用……”
黑衣人?是萧珩的亲卫?还是别的势力?
我还想再问,柳姨娘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残狼提醒过,不能久留
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女人,转身,踉跄着冲向石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当我狼狈地钻出洞口,回身看向那块石板时,它果然如残狼所说,正在缓缓地、无声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将那个冰冷的秘密,再次掩埋在地下
我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仅仅是冷
刚才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像一场最血腥的噩梦,却无比真实
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下面埋藏着多少这样的“处理品”和秘密
而我自己,是不是也差点成为其中之一?或者,在未来某个时候,仍然可能成为?
“别信他”
残狼的警告,此刻有了无比清晰、无比沉重的注脚
我抬起头,望向王府中心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区域
萧珩还在那里
那个我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主人?或者说,刽子手?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夜,彻底崩碎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认知,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想要逃离的渴望
残狼……
我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再见到他
想要问问他,那个有哈基米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想要问问他,我到底……该怎么办
夜色深沉
而我站在废墟般的庭院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