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落树梢,森林里,数头野狼正循着血腥味兴奋地狂奔
往它们奔跑的方向不远处,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在逃亡
他衣衫破烂,浑身错落着大小不一的伤口,正火辣辣的疼着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嗷呜——”
清晰的狼嚎吓得他心惊胆战
“有狼?”
老头暗暗叫苦,恐怕今晚真是他命定的死期
“我堂堂御厨,竟然会死在这……甚至死前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他苦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
谁又能想到,樊和公,这个凭借厨艺安身立命的前御厨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为了避免暴露,竟然连饭都不敢做,只能用野果饱腹?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该死的魏国人……该死的国师……”
樊和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皇帝居然因为一盒下过毒的糕点就解散了御膳房,还对所有御厨痛下杀手,甚至还采用了国师的提议,成立了什么狗屁御丹房,搞个以丹代膳的名堂
这简直是对食物的侮辱,也是他身为一名厨师绝不能接受和理解的
“樊厨,别跑了!你难道还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你安心受死,我还能让你死的痛快些!”
后面的追兵叫喊着,越来越近了
“你个臭小子,老子还给你开过小灶呢!”
樊和公愤怒的回应
说着,他紧了紧破旧的衣服,怀里的东西咯的他生疼,但他全然不敢放松,生怕下一秒就会失去
那是本书,更准确的说,是他毕生的心血,更是所有御膳房弟兄们的遗产,御膳房的所有料理和做法通通记载其中
他不是不能接受死亡,他只是不能接受这门宝贵的技艺断在他的手里
“至少得让我把手艺传下去……”
樊和公喃喃着,身旁的草丛里突然闪出一道身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狼!”
樊和公恐惧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野狼,四目相对
他从未如此接近死亡,那恶臭的垂涎甚至还滴到了他的脸上,带来阵阵让人作呕的腥臭
“嗷呜——”
尖锐的狼嚎似要穿破他的耳膜,身旁的草丛里,竟又有野狼钻出
两头……三头……四头!
此时此刻,足有五头畜生将他团团包围,它们饥饿的绿眼睛里散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吁——”
此时,后方穷追不舍的追兵也赶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长枪直直冲出,将一头野狼挑飞
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嗷!”
那头野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连带着其他四头狼也都注意到了他
其中体型最大的头狼在干瘪、瘦弱的老头和强壮、披甲的骑兵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思考如何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很快,它就做出了选择
“吼!”
它猛的扑向追兵胯下那匹高头骏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张口将尖利的獠牙深深刺进血肉
“吁——”
战马立刻发出惨叫,开始胡乱的甩动身体,试图把野狼甩下去
这个信号迅速激活了其余野狼,它们一拥而上,围攻追兵,后者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
“好险!”
死里逃生的樊和公来不及喜悦,尽管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尽管每呼吸一口都像有团火在肺里燃烧,但他丝毫不敢懈怠,仍旧用着最快的速度逃跑
他慌忙从路边摘了一把花塞进嘴
樊和公清楚这花的功效:提神、止痛,虽说干嚼带来的效果微乎其微,但却是他唯一能够依赖的东西了
快点!再快点!跑到有人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再去死!
这个卑微的愿望,是支撑着他继续奔跑的唯一动力
也不知跑了多久,樊和公再也跑不动了
花朵提神的功效已经过去,他衰老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他的执念,让他跪倒在地
“咳咳……咳咳……”
樊和公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伴随的还有刺骨的寒冷
“终究是到此为止了吗……”
正在他万念俱灰之时,一条纯洁的白色闯入视线
“那是……炊烟?”
樊和公眯起眼,喃喃着,泪水缓缓从脸颊滑落
黎明的阳光洒落树梢
随着叽叽喳喳的鸟叫,越来越多的炊烟飘上天空,一座村庄在晨雾中缓缓呈现
“得救了……”
樊和公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一秒他便彻底失去意识,一头栽倒在地
………………
这是什么味道?
不是狼涎的腥臭,不是腐败的树叶,不是伤口的血腥
是了,这是混合着柴火气的米粥清香,似乎还带了些淡淡的青草香气?
樊和公缓缓睁开双眼,他先看了看自己被麻布缠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枕边放着本《御膳食录》——那正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
确认书籍还在后,樊和公松了口气,旋即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精巧紧凑的木屋,虽然不大,但各个区域都经过合理的排布,显得温馨又精致
然而,最吸引樊和公的地方在于,这屋子的灶台非常干净,能看出经常打扫,铁锅被木盖盖住,里面时不时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再加上屋内弥漫的淡淡油烟香味,无疑表示屋子主人在庖厨之事上格外上心,这让樊和公不由得对那位神秘的救命恩人更添了几分好感
“老先生,你醒了?”
一道透亮的声音响起,从门外走来一个穿着白衣麻布的青年
“就是你救了老夫?”
樊和公仔细端详对方
青年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了些,却被洗的干干净净,虽说有些瘦弱,但加上他长得也算白净,整个人看起来反倒多了些文雅的气质
“不知小兄弟姓名,敢问贵姓?”
青年爽朗一笑
“不敢称贵,鄙人伊让。清早捡柴,看见老先生身受重伤,便带回寒舍疗伤修养,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哦?”
樊和公眼前一亮
“小兄弟谈吐不俗,想必也读过书?”
“老先生真是一双慧眼,”
伊让点点头,苦笑道
“鄙人乡试考中举人,奈何父母病逝,只能在家守孝,虽说免了赋税,但不能进京再考,实在遗憾。我看老先生浑身伤痕,不知老先生又是得罪了哪家,我或可调解?”
“果真是造化弄人……”
樊和公叹了口气
“老夫得罪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实不相瞒,有御厨毒害天子未遂,天子震怒而解散御膳房,后差追兵将御厨尽皆屠戮,老夫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方才死里逃生。追捕老夫的人被这林间野狼生吞,恐怕不久又要有新的追兵赶来,老夫既受小兄弟救命之恩,又怎能久留连累?老夫告辞了。”
说罢,樊和公挣扎着身子就打算继续逃亡,被伊让拦下,后者面色严峻,目光炯炯道
“老先生,可是给陛下下毒之人?”
樊和公一愣,随即大怒
“老夫一生料理无数,只以烧菜做饭,打磨厨艺为本分,你怎敢污蔑于我?!”
伊让被他的怒意吓得一怔,眼看樊和公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不似有假,这才笑道
“老先生莫要气坏了身子。且不说这里穷乡僻壤,追兵难找,就算真的找来了,我只说从没见过不就好了?山间野兽无数,追兵自然以为老先生死在畜生之口。”
樊和公皱起眉头,伊让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要是被发现了……窝藏罪犯,乃是死罪……”
伊让笑着摇摇头
“若老先生当真无辜,我岂能见死不救?老先生不必担心,伊某就是拼了身家性命,也会让老先生安然无恙。正巧我煮了粥,老先生也吃些吧,事到如今,老先生当调养好身体,再议后事不迟。”
说罢,伊让便去将锅盖打开,霎时香味四散满屋
樊和公身为御厨,对食物的敏感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他下意识的嗅探着空中的气味,试图辨认出伊让使用的食材
“凉荠、麻脂藜……怎么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似乎是……蜩酲草?”
樊和公一愣,随即看向伊让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这三味野菜味道鲜美不说,还都是药食二用,组合在一起则更是事半功倍,对他这等年老体衰,还深负重伤的老人来说,无疑是极佳的补品
可是……
樊和公又皱了皱眉
在他印象中,蜩酲草虽说气味香甜,有清肝降火的功效,可汁液含有微毒,毒素不去,则味道生涩无比,难以下咽
尽管不影响食用价值,但生涩的味道无疑会毁了一锅粥
虽说心中狐疑,但樊和公已经做好了尝到一锅苦粥的准备
毕竟伊让有心为他煮一锅药膳已是难得,恐怕连祛毒之法都不晓得
思绪流转之间,伊让已经把粥装进碗里,呈了上来
“老先生,请吧。”
樊和公看着手中那碗米粒雪白,野菜嫩绿的菜粥,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蜩酲草汁液鲜红,可这粥竟无一丝红色,难道……
樊和公试探着饮下一口粥
“嗯?”
他微瞪双眼,料想中的生涩味竟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蜩酲草那甘甜的气味被彻底激发,让人喝一口便食指大动
而麻脂藜表面有毒的绒毛也被仔细刮除,只剩下叶片浸透蜩酲草的香气,嚼起来醇厚肥美,就连麻脂藜煮熟后特有的粘液也香甜可口,宛如糖浆般调和了清淡的米粥和微苦的凉荠
“好,好,好!”
樊和公眯起眼,不吝赞美之词
“米粥、麻脂藜、蜩酲草、凉荠,四者相辅相成,环环相扣,这药膳无疑是上品中的上品!若不是老夫亲眼所见,恐怕只以为这是下厨数十年之久的御厨所做。没想到你一介书生,竟也对庖厨之事如此熟稔?”
伊让越听眼神越亮,他没想到自己的爱好居然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虽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伊让还是故作矜持道
“咳咳,谬赞,谬赞,我这等雕虫小技,岂能入得了老先生法眼?不过是平时父母在外农作,只有我准备膳食,日积月累罢了。”
樊和公点点头,心中已起了爱才之心
“老夫只有一事不解,你是如何祛除蜩酲草汁液中的生涩气的?”
伊让则答
“只需将其碾碎,榨取其汁液后以草木灰搅拌,再三滤三煮,便可只留香甜而去其苦涩。”
“谁告诉你这个法子的?”
“无人,只是自己钻研而出。”
“好,好,好。”
樊和公连连道好,又问
“只是小兄弟就不怕,老夫确实是给天子下毒之人,救助老夫,可罪同谋反呐!”
伊让听罢,指着枕边那本《御膳食录》道
“老先生出逃不忘食谱,一路风尘,食谱却并无残缺,也不着尘,一看便知老先生对烹饪之事乃一片赤诚,哪怕逃命也不忘护书,若是下毒歹人,只顾逃命,就算带上书籍,路上也烧了取暖,哪里还留的下这本书?先前发问只是试探老先生真心,冒犯了。”
等他说完,樊和公眼里已经有些湿润
他从未想到,竟能在此时遇见一个心思细腻,性格正直的厨道天才
“苍天有眼……”
他握住伊让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老夫亡命天涯,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让御厨的手艺在老夫这断了根!而现在,终于有能接下老夫衣钵的人了!不知小兄弟可愿拜老夫为师,老夫定倾囊相授,绝无保留!只是庖厨之事比读书更难百倍,小兄弟若是不愿,老夫绝不强求!”
伊让一愣,他看着老泪纵横的樊和公,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老先生一片苦心,我安忍拒绝?更何况,下厨乃我乐趣所在,岂有婉拒之理?”
说罢,他整整衣袖,当即跪了下去
“请师傅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