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群山环绕的乡村中，数条雪白炊烟正缓缓升空飘散
“大黄，你跑慢点儿！”
一条土狗挣脱了小主人的怀抱，放肆地在乡间土路上狂奔
它循着鼻尖萦绕的香气，与记忆中唇齿留香的食物，朝着一间木屋狂奔而去
很快，他就到了目的地
“菜的颜色不对，失败！”
“肉煮的久了，失败！”
“更荒谬的是面，你学着老夫的做法结果照猫不成反画虎，完全没有领会到精髓，就连调味也是失败中的失败！”
“把好端端的食材做的这么失败，简直是浪费！不吃完不许继续练！”
木屋内不断传来训斥声，大黄却置若罔闻，熟练地跑到一扇窗户下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窗户就被打开，一位长相清秀的青年探出头来
“大黄，又来啦？”
伊让眨眨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警惕地看了眼身后，接着悄悄拿出了那些“失败”的食物，全都倒在了地上
“大黄慢点吃，别出声！”
伊让说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说来也是无奈，自从拜了师之后，樊和公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对他严厉了不止一星半点
刚开始他还能把不合格的菜吃掉，可过了两三天，他是实在没有胃口了，只好出此下策
“伊让！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从身后响起，吓得伊让立刻松了手，盘子直接砸在了大黄的头上
“咣！”
“嗷嗷嗷！”
大黄哀嚎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吃的了，当即撒丫子就跑
“额……师父……”
伊让来不及心疼掉在窗外的盘子，连忙回头讪笑道
“有，有事么？”
樊和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近道
“我过来看看你又在施舍哪家的猫狗！”
“嘿嘿……师父你都知道啦？”
伊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樊和公拿起木勺往灶台上一敲
“废话！窗外那块地上的草都营养过剩了，长得一天比一天旺！”
“师父，息怒……息怒……徒儿以后不敢了……”
伊让连忙认错，生怕气着老人家
“哼，”
樊和公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而道
“别傻愣着了，给我打下手！我教教你刚才那几道菜怎么做！”
伊让心中一喜
“好嘞！”
………………
傍晚
正是饭点，对伊让来说，也是每天晚上必不可少的“考试”
他挽起粗布衣袖，将点燃的柴火丢进灶口，只等灶台上的铁锅烧热到适宜的温度
不过，等待的时候也不能闲着
“先备排骨……”
他将肋排置于黄刚木案板上，握着一把朴实的铁背砍刀，腕下一沉
“咚！咚！咚！”
骨节应声而断，紧接着他握着刀，刀路如游龙般熟稔地分割开根根肋骨，全程干脆利落，连丁点碎骨茬都看不到
不多时，粗瓷盆里便接了满满一盆码好的排骨，正往外淌着血水
伊让先用粗盐细细揉搓，随后用清水濯过三遍——这么做是为了让盐粒带走肉上的杂质，也能略微使肉质松散
随后伊让起锅烧水，下入排骨后，丢两片蜜姜、一瓢米酒去腥
不过三五十秒，血沫便簌簌浮起，他持竹篦轻轻撇去
等排骨煮得紧实后，他先速速过了下凉水，随后便放在竹篦上晾干水分
“接下来是……”
伊让迅速涮了下锅，随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厨房一角找来口瓮缸
瓮口掀开，酸香扑鼻
原来是他去年冬天窖藏半载的老酸菜
他拎出一绺，菜叶金黄脆嫩，腌的刚刚好
“嚓、嚓、嚓！”
案板上，伊让刀刃起落，酸菜被切得长短均匀，一时间厨房内酸爽味更甚
“别忘了挤去酸汁，不然你想酸死老头子我呀？”
不知何时，樊和公已经站在了伊让身旁，饶有兴致的观看着眼前风景
“师父，您来给我打下手了？”
伊让嘿嘿一笑
要不是樊和公提醒，他还真忘了这茬
想到这里，伊让用手攥挤酸菜，酸汁顺着指缝滴入木碗，只留脆爽菜身
“让老夫打下手？你这臭小子想的倒是美！”
樊和公一瞪眼，却还是给他递来一个陶罐
伊让没有多说，而是打开陶罐——雪白的猪油映入眼帘
他舀一勺猪油下锅，锅内高温迅速将猪油融化
伊让眼疾手快，抓起提前备好的葱姜段，向着锅内一下
“滋啦！”
香气瞬时炸开
等到葱段金黄，他再将排骨倾入锅中，木铲翻炒，唰唰有声
不多时，排骨便被煸得两面金黄，油光裹着肉香漫开
“下酸菜。”
伊让接过樊和公递来的酸菜，倒入锅中与排骨一同煸炒，酸香糅合肉鲜，直勾得人舌尖发颤
“最后一步！”
伊让轻喝一声，将小盆山泉水倒入锅中，接着吹灭灶口火堆，盖上锅盖，让余温慢慢煨住排骨
约莫一刻钟过去，伊让掀开锅盖
“咕嘟、咕嘟”
之间汤面滚着细密的泡，酸菜的酸香慢慢渗进排骨肌理，肉香裹着酸鲜，香气绕梁三圈，久久不散
“不错。”
樊和公点点头，没有过多的夸赞，但却是足够满意
伊让用木勺将酸菜排骨舀入青釉大盆中
“不过……我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喃喃着，忽然灵光一闪，匆匆跑去后院，摘下一截黄芫荽，均匀撒在了面上
嫩黄芫荽铺在鲜香排骨与金黄酸菜间，真是三样俱全，望之生津
“开饭！”
………………
饭桌上，师徒二人正安静地吃着晚饭
忽然，伊让似笑非笑道
“师父，我这酸菜排骨如何，够不够入您法眼？”
“嗯……”
樊和公故作高深
“勉强吧。”
“才勉强？”
伊让握着筷子的手稍稍一顿
樊和公连忙道
“不过作为家常菜肴，倒是也够了。”
“家常……”
伊让扯了扯嘴角，视线却飘向了书架上那本《御膳食录》
师父从不让他看，每次问只说“火候不够”
【可那上面记载的菜，又和我做的有何不同呢？】
樊和公心里也犯了嘀咕
【这傻徒弟是怎的了？怎么夸他了看起来反倒不乐意？】
“乖徒儿，怎么了？”
“师父，我只是想到了那本御膳食录，那上面记载的算不算家常，是不是也有‘酸菜排骨’？”
伊让漫不经心地嚼着口中的饭菜
他看着碗里的排骨，还是那样香气扑鼻，但他却再没了入口的欲望
不是不好吃，他已使出了最好的手艺去诠释这道菜，不论火候，刀功，他都自认达到了最佳
可……师父说，只是家常
“傻小子，御膳怎么能和这种菜相提并论！”
樊和公一瞪眼，却也被他这话勾起了回忆
“想当年，不论是天子家宴亦或出游，但凡宫中大小宴会，哪里缺得了御膳房？又怎能用凡俗菜肴马虎了事？只恨那个狗日的国师，蛊惑陛下，搞了个以丹代膳……”
说到这，樊和公就气的牙痒痒
伊让沉吟片刻，缓缓道
“方才您说，这菜作为家常菜肴够好，可徒儿想要的不止是‘家常’！”
“哦？”
樊和公扬起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做一些真正能惊艳他人的菜，能让人刮目相看的菜！师父你说，当今天子以丹代膳，于是现在庖厨之事等同俗世俗人，再不能登大雅之堂……”
伊让语气越发坚决
“徒儿守孝三年，无法科举，跟师父您学了庖厨之后，更觉得书籍索然无味，于是徒儿想……”
他直视着樊和公的眼睛，眼神炽热而真诚
“我想要复兴厨道！”
说完，他忽然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师父，我这样是不是口气太大了？”
“……”
樊和公没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