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伊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樊和公那句话仍回荡在耳边
【御膳怎么能和这种菜相提并论！】
“‘这种菜’……吗……”
伊让看着天花板，喃喃着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可他却没有丝毫倦意，反倒是越发精神
算起来，当时樊和公逃到他家的那个夜晚，距今已经过去了小半年，那本《御膳食录》便也在书架上放了小半年
樊和公不看，也不让他看，但却会每天悉心擦去浮灰，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这期间，他练过刀功、火候、调味，数次觉得已经足够，却又数次被下一个目标难住
而每当他想看看那本书，从中汲取经验时，总会被同一个理由一口回绝
“你还不够火候。”
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够了火候”？而那本《御膳食录》，里边究竟写了什么？他又和那些差了多远？
伊让的心里痒得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说
【我自勤学苦练，有朝一日定能让师父满意，到时候食录里写的什么不还是随我来看，来学？】
另一个却道
【我练了小半年，不说比得上师父，好歹也算入了门，就是偷偷看看，又能怎的？师父总不能给我逐出师门去吧？】
“唉……”
伊让轻叹一声，侧了个身子，闭起眼睛试着不再去想
可越是这样，心里的两个小人就越吵越欢
【你可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到时候让师父发现了，岂不大发雷霆？】
【你真是迂腐得紧！偷偷看两眼又不会怎的！况且我也不是看完之后就不练厨技了耶！】
“对！”
伊让猛的睁眼坐了起来，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就偷偷看一眼……只看目录，不看菜谱！”
他悄悄走下床，蹑手蹑脚地从偏房走了出来——主房给了樊和公住，他便自己动手又建了一间房来
可谁知道，屋内竟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咦？师父他老人家这么晚了，还不去睡么？”
伊让一愣，悄悄扒在窗外，探着头往里看去
“这道……不行，对他而言太难，这道……也不行，这乡间地头，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食材……这道……”
樊和公正点起煤油灯，匍匐在书案上，一面翻看着那本《御膳食录》，一面拿笔记载着其中的菜谱
“师父……这是在给我选菜？”
伊让一怔
他看着樊和公佝偻的身形，心里想不出别的话来，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唉……”
伊让悄悄离开窗边，轻声地回了偏房
“嗯？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窗外？”
樊和公忽然觉得一阵凉风吹过，于是回头看去
“原来是窗户没关好……”
他起身关窗，却正好看见伊让偷偷回房的背影
樊和公当即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这臭小子……”
一夜无眠
……
第二天伊让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看着窗外金灿灿的阳光，心头一紧
要是平常这时候，樊和公早就拎着木勺过来敲他了，今天怎么没事？
他匆匆下了床，赶到主房时，正瞅见樊和公坐在桌子上，悠然自得地捧着一碗白粥喝着
“哟，醒了？”
樊和公看了他一眼
伊让则揉了揉黑眼圈，强撑起精神来
“师父……今天练什么？”
樊和公点点头
“这倒不急，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伊让走进厨房，掀开盖子却发现锅内的米粥与他平时煮的似乎不太一样
“这米……怎么不是一粒一粒的，反倒像……炸开花了似的？”
伊让一愣，他速速盛满一碗白粥后，端着碗回到餐桌上
“师父，这粥你是怎么煮的？倒是稀奇得很！”
樊和公神秘地笑了笑
“吃吃看。”
在他的示意下，伊让好奇地尝了一口
刹那间，米粥的清甜，米粒的香气都在口腔间炸裂开，与寻常白粥不同，这碗粥的米香气要强上十倍不止！
温度适宜，入口顺滑，虽是普通的米粥，此刻却像是玉露琼浆般甜美，却又不显得腻味，实在是恰到好处
“好吃！”
伊让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樊和公
“师父，这粥这么甜，您加了多少糖啊？”
樊和公一顿，立刻瞪起眼睛道
“你这臭小子，煮粥加糖，早晚给你吃坏牙！”
伊让挠挠头，继续问道
“不加糖？那您老人家是怎么做的？”
“先吃饭，吃完再带你看。”
“不是吧！”
伊让没想到，一向直来直往的樊和公竟然在此刻卖起了关子
情急之下，他直接张开大嘴，囫囵囵就把粥往嗓子里灌，直吧自己呛个半死
“咳咳咳……咳咳，师父，我吃完了！”
樊和公怔住，他实在没想到伊让为了这么件小事居然急到这份上
“你这臭小子……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就随我来吧。”
他端起盛着粥的饭碗，带着伊让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伊让父母在世时开辟的一小块地，平日里承担着种蔬菜，养鸡鸭的重担
毕竟出村进城一次，光是来回路费就要不少，相比之下，还不如自给自足来的快活
“呱！呱！呱！”
察觉到主人来临，篱笆里的鸡鸭也纷纷开始叫唤
“后院？我们来这干什么？”
伊让一头雾水，他实在是想不到这里就有让白粥变得美味的秘诀
“不，不是这，你忘了家底下还有一个地窖了么？”
樊和公呵呵笑道
他和伊让来到后院一角，打开沉重的地窖门，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好冷！”
伊让紧了紧衣裳
“这地窖我平时都是用来存冰的，现在入秋了，也没必要再下来……”
他又打了个喷嚏
可奇怪的是，樊和公看起来却对着低温置若罔闻
“师父，您不冷？”
“这才哪到哪！你师父我可去过更冷的地方！”
樊和公又喝了一口粥，带着伊让来到一个铁盒前
“打开看看。”
“师父，您看起来比我还熟我家地窖！”
伊让打了个哈哈，伸出手打开了铁盒
“里面怎么是……冻着米的冰？”
他愣住了，看着铁盒里那块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块，米粒安安稳稳地嵌在里边，白的刺眼，活像粒粒珍珠
“这就是……让米粥变好吃的秘诀？”
“对。”
樊和公点点头，从碗里捏出一粒米
“你看这粒米，它与平常米不同在哪？”
“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炸开了一样？”
“没错！”
樊和公将米粒送进嘴里，继续道
“将米冻住，是为了让冰淬实米香、米味，等到煮的时候，就能使米粒炸开，其中的香气也都被一股脑全都逼了出来，自然会比寻常的米粥更好吃。”
“原来如此……”
伊让放回铁盒
“先凝结，再爆发！”
“没错。”
樊和公顿了顿
“徒儿，这小半年，我一直教你刀功、火候、调味，这三样基本功，可你却始终觉得不足，现在我要教你的就是第四样——用奇！我们虽说是厨师，但在厨房这个属于我们的战场，也是士兵，也是将帅。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奇制胜，才是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的法宝！”
他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可伊让却似信非信
“师父，就算你说的不错，可这东西也太玄乎了，圣贤书我是读了不少，可兵书倒是一本没看，这叫我怎么练？”
樊和公神秘一笑
“这还不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这是我从《御膳食录》上抄写的，不难却足够出奇的菜，下午开练！”
伊让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菜谱
那本心心念念的《御膳食录》，终于对他掀开了神秘的一角！
“好啊……啊啊啊阿嚏！”
他吸了吸鼻子，叫苦道
“师父，快走吧，冻死我了！”
樊和公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朝着出口走出去
而伊让却还在原地读菜谱，等反应过来时，樊和公已经快出去了
于是他忙把菜谱收进怀里，匆匆跟了上去
“师父，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