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不息
木屋里,唐禹和窝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露了张脸在外面
“真没想到……会突然下雨……”
他脸色灰白,头发湿漉漉的,牙齿止不住的打架,只感觉阵阵寒气从伤口结痂的地方渗了进来
“虽然洗了个澡,但还是好冷……”
“世事难预料嘛!”
伊让呵呵一笑,他正不断往灶口里投柴火,尽量让屋子里更暖和些
而樊和公则将刚煮好的蜜姜茶端给唐禹和
“好了,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所幸你受得不过是皮外伤,没有伤着肺腑,否则淋一场雨……”
他话音未落,伊让抢答道
“那还得了嘛!师父你老这么说,什么时候换个新词?”
樊和公一愣,笑骂道
“你这浑小子,翅膀硬了?”
唐禹和托着姜茶,一口口饮下,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生出流向四肢
他咂咂嘴,赞道
“好茶!老先生,你不给伊兄也煮一碗么?他毕竟也淋了雨。”
樊和公则嗤之以鼻
“他如果想喝会自己去做的,你就不用担心他了。”
“师父你也忒偏心了!”
厨房里传来伊让愤愤不平的声音
唐禹和看着这师徒二人斗嘴的一幕,也笑了起来
“老先生果然如伊兄所说……”
樊和公目光炯炯
“他说什么?”
唐禹和一缩脖子,讪笑道
“不,不,没什么……”
一碗姜茶入肚,唐禹和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
“好了,这下就暖和多了!”
伊让从厨房里走出来,整张脸被热得红扑扑的,手上还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唐兄,衣服穿着还合身吧?”
“当然。”
唐禹和点点头,也把被子掀开了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先前的黑色制服,而是朴实无华的青灰色粗布衣
伊让笑道
“要不是我顺手买了几件衣服回来,你恐怕就只能光着了,来,准备吃饭!”
唐禹和笑而不语
他颔首片刻,忽然道
“还要在这里借宿一晚,实在麻烦二位了。”
伊让一愣,挥挥手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外边雨下的那么大,你就是想走,我也得留住。等明天天气好了,再走不迟嘛!来,吃饭!”
几人坐到餐桌上,正准备动筷,伊让忽然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
“对了!”
唐禹和好奇道
“什么对了?”
伊让却不答,而是匆匆向后院跑去
樊和公倒是一眼看出伊让意图,悠悠开口
“他是去取菜了。”
他一顿,又问道
“你应该没吃过御膳吧?”
“御膳?”
唐禹和摇了摇头
“那自然是没有。那是天子才有福消受的美味,况且我听说御膳房已经改成御丹房,御厨也都悉数被杀,就是想吃,也没人做得出来了。”
而樊和公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可不一定。”
唐禹和皱起眉
他对眼前这个老头的身份隐隐有些猜测,正想继续询问时……
“我回来了!”
伊让从后院回来,浑身都是雨点印子,脸上的水珠滴了一地
唐禹和却注意到他手中的铁盒子
“伊兄,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伊让也同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晚点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快步走近厨房,不给唐禹和继续问寻的机会
“呃……”
唐禹和挠挠头
【这师徒二人虽然人挺好的,可怎么都喜欢神神叨叨的?】
……
厨房内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燃,暖光漫过黄刚木案
“方才柴火加的多了,现在反倒有点热……”
伊让嘟囔着,将手中的铁盒放到木案一角后,取过一只白瓷大碗,舀入精细的白面,打入一颗鸡蛋后,再缓缓兑入温凉的井水,指尖捏着竹筷
“哒哒哒”
随着他快速搅动,不过片刻,面糊便调至绵密无粒,稠厚适中,挂在筷尖能缓缓滑落的程度
调配好面糊后,他将瓷碗搁在案边备用,转向在一旁放置了有些时候的铁盒
轻轻打开盖子,凛冽寒气裹着浓醇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一节饱满圆润、通体翠绿的莲藕,正静静卧在凝实的蜜冰之中,藕身孔洞里尽数填满了晶莹的蜜冰,看着便清甜沁人
“好香!”
伊让暗赞一声,轻轻晃动铁盒,果不其然,冰块的边缘已经微微融化
他便将冰块取出扣置于案板上,再取来一把菜刀,指尖稳稳按住冰块,“沙沙”声轻响,刀刃贴着冰面缓缓削动,只细心削去藕身外多余的冰块,唯独将孔洞里凝得紧实的蜜冰尽数保留
他动作轻柔又精准,生怕半分力道过重,毁了这冰与蜜的交融
等到冰屑簌簌落尽,他不敢耽搁,手腕骤然发力
“哒哒哒”
几声脆响接连不断,刀锋快如疾风,不过瞬息便将整节藕切成厚薄均匀的藕片,每一片都裹着未化的蜜冰,寒气萦绕,莹润得好似玉片
“快点,再快点!”
伊让不等蜜冰有半分消融的迹象,迅速将一片片藕片快速在备好的面糊里一过,让面糊均匀的裹住藕片,随即手腕轻扬,将藕片径直抛入烧得滚热的油锅
“滋啦!”
只听一声脆响,热油瞬间翻腾起泡,油珠“咕嘟咕嘟”轻跳,金黄的油花裹着藕片慢慢浮起,酥香顺着热气窜满灶间
锅内温度持续攀升,藕片孔洞里的蜜冰渐渐融化,清甜的蜜水顺着藕孔细密纹路,缓缓渗入软糯的藕身,与外层酥脆的面糊慢慢交融
不过片刻,伊让拿起漏勺,“哗啦”一声将藕片捞出,沥去余油后摆入白瓷盘,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藕身透着蜜润淡绿
“最后一步……”
伊让调整好藕片位置,再取来青瓷小瓶,倾斜瓶身,金黄透亮的桂花蜜“簌簌”流下,均匀裹在藕片上
至此,这道外酥里润、蜜香四溢的金屋藏娇,便算是做完了
……
“来,尝尝我的手艺!”
伊让端着金屋藏娇回到餐桌
“这道金屋藏娇可是御膳,你今天可算有口福了!”
唐禹和却是摇了摇头
“伊兄未免太自信了些。”
伊让也不露怯,从容笑道
“自信与否,一尝便知。”
【好小子。】
樊和公见他如此自信,眼底流露出一抹满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唐禹和也有些被他唬住,心底也有些怀疑
【难道这对师徒,真有本事?】
将信将疑下,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轻轻将外层的酥壳咬开,桂花香气霎时充满口腔
嚼碎脆嫩的藕片,鲜甜呼之欲出
唐禹和瞬间眼前一亮
“这……这……这……”
樊和公看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小孩就是小孩,没见过世面……】
他也夹起一块放入嘴中
咀嚼片刻,他却摇了摇头
“面糊太厚,炸的久了且没有复炸,导致蜜冰没有充分的融入藕身,有的地方没有味道,有的地方却太甜。”
他淡淡道
“你明天再去城里多买些蜂窝玉和桂花蜜,多学多练。”
伊让挠挠头
“呃……师父,不是徒儿不想,实在是囊中羞涩……”
“什么?!”
正沉浸于美食中的唐禹和听到这句话,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伊兄,你这手艺不应该没钱用啊,你只要进城找找块地界,开家饭馆,就是单卖这金屋藏娇,也能赚的盆满钵满!来吧,我可以帮你包办了,你只需要做菜就好了!”
“他……”
樊和公刚开口,可出乎意料的是伊让直接抢在他之前拒绝了
“唐兄太高看我了。我才学了多久,现在说这个实在为时太早,可不能操之过急了。”
樊和公看着伊让,心中赞叹不已
【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这样啊……”
唐禹和笑了笑,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而是道
“不过能想出金屋藏娇这个名字的,实在是个雅人。”
“那是自然。”
樊和公接过了话茬
“菜与人是有相通之处的。好比这道,不论外表用何等辉煌的外壳包裹自己,但这壳一触即碎,让人能轻易看透本质。若是里头的冰没化,一口咬下去,只会冻伤牙齿,而只要使以足够的温暖,让这冰化了,蜜才能流向四处,才能体会到温润而不坚硬的甜。”
“温润而不坚硬……”
唐禹和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
“二位,虽然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有些不应景,但你们觉得……我算个好人吗?”
“嗯……”
伊让沉吟片刻
“好不好人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坏人。”
“呵……”
唐禹和沉默许久,终于道
“前面伊兄我不是和你说我是回来求援的么?”
他露出自嘲的笑
“其实……我逃跑了。”
唐禹和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从小便教我要当个君子,我也一直如此觉得,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我才发现我如此的懦弱……”
泪水困在眼眶里,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流出来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本来也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可……我又该怎么回去,用什么样的表情,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回应那些相信我的人,那些兄弟们的亲人?”
伊让和樊和公听到此话,纷纷沉默
气氛也就在此时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雨滴依旧稀稀拉拉的拍在窗户上
“我和你所经历的不一样,”
终于,是伊让打破了僵局
“所以我也不会说一些大言不惭的话,什么我能理解你之类的。但,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回去,我不知道你回去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你不回去一定会后悔。”
他直视着唐禹和的眼睛
“你回去,不是为了不再愧疚,而是要给一个交代,你如果不回去告诉他们的亲人,告诉你的亲人你们经历了什么,他们不就白死了吗?那位姑娘的心上人也会一直等待着她,这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残忍吗?”
伊让站起身子,走近唐禹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活下去,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有恐惧之心,亦有羞愧之心,如果我是你,我不敢说我不会逃,但我一定会回去。”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足以慰藉一切的力量
“即是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唐禹和没有回话
【嗯?】
樊和公却注意到,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无声
【看来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