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一个少年伫立在尸骸遍野的荒原之上,愤怒地嘶吼:“毁了,全都毁了!我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远处,一位松形鹤骨的老者见此情景,顿时大惊失色,声嘶力竭地呼喊:“不好,快拦住他!”
话音未落,少年四指并拢,猛地抬起手臂,随即快速收手,径直朝自己的胸口刺去。旁边一位少女闻声,连忙伸出手掌,掌心瞬间飞出一道藤蔓,缠住了少年的手腕。可藤蔓的束缚却无济于事,少年只挥手便将她连同轮椅掀翻在地,随后强忍剧痛,狠狠穿透自己胸膛,掏出一颗水晶般剔透的心脏,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狠狠捏碎。
刹那间,少年的身体疯狂膨胀,额头断裂的犄角骤然疯长,皮肤布满漆黑的鳞片,猩红的光芒自眼底迸发而出——他竟化作了一头狰狞的魔龙。不远处,一位与少年形态相似、身着法袍的老龙,缓缓从废墟中站起身。他望着眼前的异变,原本不甘的眼神,瞬间被狂喜取代:“儿子,你终于回来了!”
闻声,萦绕浓郁黑气的魔龙,只在原地停顿一瞬,便化作一道黑影闪至老龙身后,抬手一掌,便将其打倒。紧接着,魔龙猛地喷出一团黑色烟雾,霎时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老者瘫坐在泥泞之中,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剧变,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短短几分钟后,滚滚黑水吞噬了整片大地,曾经生机盎然的地球,彻底化作一颗死寂的水球。黑水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飞禽走兽无一幸免。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里,厚重的乌云忽然被一道金光撕裂。那道金光裹挟着磅礴的力量高速下坠,所到之处,肆虐的黑水尽数消散。魔龙缓缓低下头,坐在泥沙上,一言不发。金光渐渐散去,一道高大的人形虚影,悄然伫立在他身旁。
“你又欠我一次。”随后,时间开始逆流——太阳西升东落,星辰斗转星移,速度越来越快。荒原上的尸骸悄然消失,枯萎的草木重新生长。而那道高大的黑影,也在晨光之中消散无踪。
厚重的钟声轰然响起,少年猛然惊醒,额角传来剧痛。他草草收拾好行李,梦的内容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阿弄啊,今日你便要下山了,有些事,为师必须向你交代清楚。”“师傅请讲。”
鹤仙缓缓说道:“五百年前,这世间远不似如今这般太平。彼时,天外降下一群黑龙,为首的魔头名叫西督。那群怪物个个身高九尺,力大无穷,飞天遁地,刀枪不入,更身怀诡异法术。人类根本不是对手,只能俯首称臣,任由他们奴役了数十年。”
“这群恶魔无恶不作,以人为食,横行街市,霸占朝堂要职,纵容奸佞横行。一些叛徒甘愿认贼作父,屠害同类。好在后来,天外又悄悄降临了一群绿皮肤的人。我与你的另外两位师傅,各自因缘际会,习得这些绿人的部分法术,最终三人合力,历经数十年,才堪堪击败了那群恶龙。为师的右眼,便是在那场大战中失去的。”
“黑龙的党羽大多被斩尽杀绝,唯独那西督,当真刀枪不入,我们用尽了百般手段,都伤不了他分毫。最后,还是趁他沉睡之际,绿人取来神铁锻造出的铁链,众人合力才将他死死困在了湖底深处。”
说着,师徒二人走到山后一地下室前,看守躬身让开道路。师傅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石门。“后来呢?”阿弄忍不住追问。
“后来,绿人便驾驶着球形的飞行器离开了地球。临行前,他们留下了一句预言。”师傅抬手,指向石壁上斑驳的壁画,一字一句沉声道,“五百年后,当湖底锁链断裂,黑龙之瞳重现人间,四象失衡,星火将焚尽大地。你师傅我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再也没有力气上阵拼杀了……”
再说这阿弄,身世也不简单。他出身贫寒,出生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接生婆瞥见襁褓里的娃娃,险些失手将他摔在地上——这孩子的额头右侧,竟顶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硬角。
他的父亲姓陈,是南阳中古地下生物研究所的一名小编辑,母亲则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人。自打阿弄降生,流言便如野草般疯长,村里人都说他是“黑龙转世”,是不祥的征兆。母亲狠心将那截小角锯掉,可流言蜚语非但没断,反倒愈演愈烈。村民往院子里扔石头、泼粪水,连父亲的差事也丢了。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着阿弄躲进深山破庙。可那截被锯掉的角,竟又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终究成了躲不过的祸根。一日,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村民冲进破庙,叫嚷着要烧死“妖童”。
父亲顿时被吓得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跑出了破庙,再无下落。母亲拼了性命从火架夺回孩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含泪将他扔进一旁洛水河中:“儿啊,顺着水走,莫回头!好好活下去,替爹娘活下去啊!”村民愤怒不已,将她死死按在地上,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她蜷缩着身子,目光却始终落在孩子漂走的方向,看着那额角的微光越飘越远,这才咽了气。最终,她也被像弃物一般,扔进了冰冷刺骨的洛水。
阿弄在水面漂浮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漂到了玉山脚下。玉山之巅,有一座白云观,观宇浮于云端,随云舒卷、伴日落栖。观中住着三位仙人,鹤仙、隼仙、凤仙,他们法力无边,常云游四方,凡求道之人,见山中云雾,便昏沉过去。有缘者醒于观内,收归弟子,无缘者醒于山脚,仍归凡尘。
那日,鹤仙途经山脚,看到这个额头带角、脸色煞白的娃娃,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上山收养。鹤仙已然知晓发生了什么,感叹造化弄人,为他取名“陈弄”。
观里的日子简单又清苦,每日无非是劈柴扫地,帮师傅烧水沏茶。鹤仙也会教他些山川地理、花鸟鱼虫的粗浅道理,想教他些法术,可陈弄对此一窍不通,只学到些驱猫吓虎的皮毛。这般与世隔绝的时光一晃就是十八年,陈弄自记事起便没下过玉山,观里另外两位仙人更是只闻其名,从未得见。
“你可知这角是何物?”鹤仙突然发问,陈弄低下头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轻声回道:“弟子不知。师傅自小便训诫过,此物与生俱来,不必挂怀,弟子也从未将它放在心上。”
鹤仙闻言,久久不语,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重:“你这角,与五百年前为祸人间的恶魔西督是一模一样。”
鹤仙指着壁画上一个独角的勇士说道:“绿人还对我说过,日后会有个额生独角的孩儿与你相遇,你若将他收入门下,便是天意。这孩子能对抗黑龙,解人间浩劫,可代价是……”
“是什么?”
鹤仙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曾经还有一位英雄,叫西渡,和绿人一起来的。他是西督的弟弟,也是一条龙。他在那场战争中将西督吞入腹中,以为能杀死他,可惜啊,西督还是破体而出。临终前,他让我们剥下他的筋,融作了打造铁链的材料,以神铁淬炼,并将十二根龙骨刺入了西督体内。以他的龙魂为引,或许能困住西督。锁链若有松动,他的灵魂将回到人间,这延续之人,或许能扛起使命消灭西督。而他,怕是早已魂飞魄散,看不到结局了。”
鹤仙继续说道:“隼仙和凤仙一直在监视陌因河就是囚禁西督的那条河。隼仙告诉我,如今湖底只剩铁链,凤仙也不知所踪。西督恐怕早已逃出生天,但五百年的囚禁,让他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那些刺入他体内的龙骨,能限制他的法力,他需要不少时间修复。这,就是我让你下山的原因,阿弄。只是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弄没有说话,目光瞟向地下室尽头的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件奇异的东西。鹤仙见状,径直走了过去:“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东西,西渡的心脏。”
话音未落,鹤仙便拿起那颗心脏,一把塞进陈弄的嘴里。陈弄猝不及防,猛地干呕起来。就在这时,他额角的独角竟开始慢慢萎缩,最后直接消失了。
鹤仙看着他,沉声叮嘱:“它能压制你体内的龙魂,还能让你动用一部分法术。切记,绝不可过度使用力量。一旦龙魂彻底占据你的身体,你就会彻底失去自我。”
鹤仙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话已至此,我要你立即下山去,寻找一个叫陈封的人。他是你的叔父,在梅城开着一家典当铺。你在他那里,能找到打败或是重新封印西督的方法。记住,从今往后,不许你说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再见你。”
说罢,鹤仙猛地背过身去,宽大的道袍遮住了他微颤的肩头,谁也没看见,他眼底悄然闪过的泪光。
陈弄默默转身,走出了地下室。他缓步走遍了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白云观,指尖抚过门口那口斑驳的大钟,又舀起水缸里的清水,细细给院角的石榴树浇了最后一遍水。他掬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压下了眼底的酸涩,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从小养到大的那只乌龟揣进怀里,攥紧了衣角,一步步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山路两旁,火红色的枫叶簌簌飘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深秋的离别。
他的前路漫漫,脚下的石阶蜿蜒着伸向山下的人间。这场背负着三界宿命的旅途,真的能如预言那般,迎来一个彻底的终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