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城·西北方
防控围墙外的白日,被三片厚重的灰云覆盖。远方的地平线上,黑潮般的影子正在蠕动。
滋滋——嗡——咔。
内置通讯器传出声响,冰冷得不带一丝波动。他面前的弧形仪表盘上,十几个指针正在疯狂跳动,映在他毫无情绪的瞳孔中。
雷狼:“报告指挥中心。中原城外围,东经110°16′42″E,北纬34°39′27″N,确认大规模异常邪祟波动。源头判定:古城镜殿妖域部落策动的定向妖潮。数量:300。首领:丁级妖邪‘涎狼王’。综合灾害等级:四级。特别行动序列第七组,临时组长雷狼,申请立即前往截杀。”
指挥中心:“申请核准。任务目标:允许截杀。清除所有异常,评估潜在威胁。”
雷狼:“收到。”
滋滋——嗡——咔。
成员:“热成像开启。能量谱仪校准完毕。‘理式映机’信号稳定。”
雷狼:“保持监测。目标优先级:确认未知能量源头。如与妖潮无关,标记为次级异常,优先清理妖潮。”
成员:“明白。能量读数有微弱波动,与妖潮移动方向吻合……等等,读数在急剧变化!两个高能生命信号正在接触——爆炸?!能量级数突破丙级……乙级?!组长,监测仪白屏了!信号无法解析!”
雷狼:“放弃常规监测。切换至基础生命追踪模式。全员准备,抵达后优先控制未知能量源。”
成员:“明白!”
推进器的咆哮中,七道黑色的影子,朝着地面那两粒微小的光点,垂直俯冲而下。
[绝境]
啪—啦!啪—啦!啪—啦!
密密麻麻的黑影,小道里,树影里,还有那不时传来的吼叫声——嗷!嗷!嗷!嗷!嗷!
陡然一声嗷呜!冲在最前方的涎狼脚步越来越近,近得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
切!该死!
赤小豆狠狠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想着:“这种规模的妖邪集体进犯,难道令阁就不管吗?而且这数量,仿佛是倾巢而出,而我们两个只是碰巧被卷入其中的倒霉蛋。切,气人。”
“被包围了!”
她猛一抬眼,左边、右边、后边,小道里,树影里,全是涎狼攒动的身影。
脑中飞速推演着那低到极致的逃脱率——“一,三公里外的令阁城防点;二,左边大湖,跳下去……”她立马摇了摇头,“那是等死……”
“没有三,没有二!”
“冲!”
只要在被彻底包围前,冲开这个困局!
她回头朝苡川吼道:“前面三公里!跑到令阁城防点,我们就有救了!加把劲!”
苡川被拽得摇头晃脑,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战战兢兢地说道:“女侠,我们是不是完了?女侠,怎么办?”
赤小豆出声打断:“你给我闭嘴。”心里暗骂:“真麻烦,这家伙真麻烦,得把息调到脚上,不然这速度拉不开距离……”
说罢,赤小豆猛然发力,双脚隐隐迸发一阵白色气息。白气缠上脚踝的瞬间,她的速度陡然飙升,拽着苡川的手臂几乎要飞起来。
嗷呜!
涎狼群越逼越近,冲在最前头的几只,正有序地收窄包围圈。
突然几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落地的瞬间,一只体型较大的涎狼甩了甩头。唾沫飞溅,那腐蚀地面的唾液,烧得小草滋滋作响。它后腿用力一蹬,直直朝两人扑来。赤小豆眼疾手快,拉着苡川往前一跃。
攻击堪堪避过,几头涎狼又齐齐朝这边扑来。苡川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死死抱住头,眼泪不争气地哗啦哗啦流,脑袋里不停念叨:“这叫什么事啊?密密麻麻的一群,从哪里冒出来的呀?这女侠可不要把我丢下呀!呜呜呜。”
赤小豆瞥了一眼朝着扑来的涎狼,又看了一眼苡川的背,双手猛地按在他的背上,心里暗道:“时机正好”,借力腾身而起,双腿绷成两条笔直的铁鞭,狠狠朝着扑来的涎狼群正踹而去。
“嘿,正中脸门。”
随后一个后翻华丽落地,身形猛地一转一旋,借势前倾拧转腰身,左腿如蓄力的钢鞭狠狠甩出。
咔哒!
那只迎上来的涎狼应声被甩飞,直直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左鞭腿刚收势,一只小涎狼哈巴着嘴、呲着尖牙直扑她的腹部。赤小豆右腿顺势侧踹,死死蹬在它的脑袋上。
随即借势跃起,瞬间她抡拳狠狠砸向另一头涎狼的头部。
嗷——呜!
涎狼那双充满邪性血光的眼睛,在接住拳头的刹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黑赤小豆的拳头,她心头一动:“数量太多了,要不要用那一招啊……”
滴……答。
黑血滴落的瞬间,还在分神的赤小豆猛地惊醒。
她抬眼扫过左右,陆陆续续的涎狼早已找准攻击位置,形成合围之势。
嗷——嗷——嗷——
戾啸声此起彼伏,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发抖。
“正前方十几只,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压根就没办法打。切!”
“得走了!”
说罢,赤小豆顺势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离得最近的那只涎狼狠狠砸去,趁涎狼分神之际,她一手捡起木棍,一把拎起苡川,脚爆白息,迅速朝中原城方向狂奔而去。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带着胸腔的震颤,前方不远处,那座废弃的村庄隐约可见,断墙歪歪斜斜,墙头上还挂着几缕破烂的布条。
赤小豆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被拎着的苡川,又瞥了一眼前方的废村。
令阁的城防还有一段距离,而那群玩意已经在疯狂合拢。
“赌一把!”
说罢,赤小豆猛地用力一蹬,狠狠越过身侧的几只涎狼。
涎狼们见势,立刻张牙舞爪地朝两人扑来。
赤小豆左右扫了一眼,手臂猛地发力,将苡川狠狠扔出。
随即双腿猛地向两侧劈开,使出一字马的架势,精准踹中两头涎狼的要害。
落地之际,赤小豆拿手上的木棍撑地,借力旋身而起,一记飞膝狠狠顶出。
紧随其后扑上来的涎狼正中腹部,应声击飞好几米远。
一顿操作下来,来不及稍作喘息。
被扔出的苡川在地上滚了两圈,瞬间蜷缩在一起浑身颤抖,心里念叨着:“完啦!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怎么办怎么办呀?”
就在这时,赤小豆一把拎起缩成一个球的苡川,不顾一切地朝废弃的村庄冲去,朝那个或许能救命的地方冲去。
后颈的汗毛直竖,腥风扫过耳尖。赤小豆手臂发酸,脚步却不敢慢。苡川的哭嚎堵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呜咽。废村的断墙越来越近,赤小豆的脚步猛地变向。
狼群的嗷呜声紧随其后,快速跟上。
赤小豆发力,迅速跑到那个废弃的独门小屋——这小屋仅留了一个小小的门框。她一手拎着苡川,直接往小屋里头丢进去,沉声道:“你给我躲好了,别出来。”随后,目光死死地瞪着狼群,低喝一声:“找死!”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木棍先往背后旋了两圈,顺势绕到身前再转两圈,目光死死盯住逼近的狼群。
低沉的喘息声,伴随着青色唾液滴在地上腐蚀的滋滋声,漆黑一片的影子开始发起有序的攻击。
赤小豆手臂一拧,木棍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端的四只涎狼被齐齐挑到一边。
紧接着棍子顶地,她腰腹一挺借势腾空,双脚狠狠踹在狼身,又借着旋身的惯性侧踹而出,正中铁硬的狼头——涎狼的口水随着冲击飞溅开来,几滴擦着她的衣角落下。
狼群中响起一声嗷呜,战术瞬间变了:大部分依旧扑向赤小豆,另外两股却分向左右两翼,借着狼身的掩护,直奔苡川躲藏的小屋而去。
此时的苡川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拽着头发,浑身不停颤抖。他盯着前方彪悍的女孩,又瞟向那群凶悍的狼,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靠,完了!不要啊!不要啊!”
就在此时,外面的战斗声、狼嚎,还有赤小豆那沉重的喘息,像梦魇一样灌入了他的耳朵。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粘在那些狼影交错移动的轨迹上。某种深植于他本能——对,是职业本能——的东西,开始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运转。那是在无数混乱数字中,寻找错误规律的强迫症。
赤小豆刚扫了一眼四周东倒西歪的涎狼,分神的瞬间,下一波的攻击已紧锣密鼓的展开。
涎狼们仿佛学聪明了,有的充当敢死先锋,死死地咬住赤小豆的棍子;有的专攻下三路,试图咬她的腿。
赤小豆闷喝一声:“你们这群烦人的家伙,都给老子死!”腕力猛沉,硬生生将被咬住的棍子挣脱开来,顺势对着它们的下盘左扫右劈,专挑四肢招呼,打得涎狼们嗷嗷惨叫。
那些涎狼先锋应声倒地,四肢被打得扭曲变形,躺在原地抽搐不止。
右脚跟用力撑地,带起的劲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米。顺势又是一个横扫,“滚!”
“左……左边第三只!”一个颤抖却异常尖利的声音,猛地从小屋门板后刺了出来,“它……它的右脚是跛的!别让它绕后——它在给后面那头独眼的铺路!先把它干掉……”
赤小豆愣了愣,却没有细想,长棍顺势一个低扫,精准地砸向那头正试图从侧翼溜走的小涎狼。那狼被砸得一个踉跄,果然打乱了后头一头独眼巨狼悄然启动的冲锋路线。
“你怎么知道?”她趁着间隙急问,声音和她的动作一样带着急促的喘息,满脸都是疑惑。
小屋里的苡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它……它跛脚的节奏,左、右、拖……左、右、拖……跟……跟我之前核了三天的那笔连环坏账一模一样,每三笔就重复一次错误,它就是那个死循环的起点!盯住它!”
听罢,赤小豆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紧接着闭上了眼睛,猛地拽紧棍子,双肘错开,踏出战术步伐,将棍子高高扬起,身形稳稳地扎住,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低沉:“以——息——御——气!”
随即一声“哈——”贯透长空,力量骤然增长,双眼陡然睁开——一股无形的白色气浪陡然在她周身三米范围内爆开。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只涎狼瞬间被狠狠弹开,摔得七荤八素。
稍远些的涎狼见此,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她,龇牙咧嘴的,不知道是怕了,还是在暗中蓄力。
赤小豆没有多想,瞬间原地跃起,转身下砸,棍子带着劲风扫过,稳稳地朝前方狼头砸去,抄近道的狼群被吓得迅速闪躲,不敢再靠近小屋半步。
赤小豆背身而立。
围绕周身的白息发出尖锐的风啸声,高低起伏,极其的规律。
滴答。(汗)
大滴的、滚烫的汗珠,从她绷紧的下颌线砸落,砸在尘土里,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呼……哈……
喘息声粗重得吓人。她单眼微眯,另一只眼死死地锁着狼群,紧握棍子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白皙的颈侧皮肤下,几道幽黑的脉络骤然凸起,缓慢地涌动,如同枷锁,又如同那幽暗的地下河被迫改道。这就是她使用那绝技的代价,此时,那蛮横的气息正在她体内暴走。
屋子里的苡川渐渐的停止了哭泣,但并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更像是这一连串的打击使他进入了一种形同呆滞的失神。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看着那死守在门外的背影。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啊,英姿飒爽,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光彩夺目,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像那锋芒里藏着不屈的女武神。
狼群动了。
这一切苡川看在眼里,眼神从呆滞变成了惊恐。
涎狼们正缓慢而有序地包围这间小屋,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里。
狼群面目狰狞,一双双凶狠的眸子透着阴冷的红光,死死锁定门口的赤小豆,以及屋内的他。
那些腐烂的躯体上,蓬乱的兽毛根根倒竖,配合着呼吸有节奏地抖动,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杀气,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而此时的女武神,早已在刚才激烈的战斗中耗光了力气,只能将棍子杵在地上,才能勉强站稳。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指节因为用力紧握棍子而显得极其苍白。
“完了,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活活耗死的。”
“她会死的……”
此时的苡川心里五味杂陈,沉重、压抑、害怕、无力,以及那刻入骨髓的绝望,占据了整个脑袋。
他双手抱头,死死撕扯着头发,视线却牢牢粘在门外那个颤抖的背影上。
此时外面的赤小豆,喘着粗气,汗珠大滴大滴地从下颚滴落。黑色的脉络在她的颈侧暴涨,心脏像被擂鼓的槌子疯狂捶打,咚咚震颤。
“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他不断重复着。
这个念头比狼牙更加冰冷,瞬间压垮了所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双手握成拳头,狠狠地朝地上一砸。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呐喊从他的喉咙里挤出,他像颗被绝望射出的炮弹,不顾一切地朝门外的赤小豆冲去。
他双手死死地攥住赤小豆的肩膀,用力地往后推了推。接着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在那一刹那,一个与他此刻决绝的眼神完全相反的念头,荒谬地划过了脑海。“妈的,这辈子都没有勇敢过……至少,在此死之前,我也要当一把英雄。”
他猛地摆出一副他认为这辈子最帅的样子,嘴巴缓缓的,不带一丝丝情绪地说:“你跑吧,我保护你。”
随即,群狼发出瘆人的吼叫,扑向那闭上眼睛毅然赴死的英雄。
——滴哒!
苡川缓缓地睁开了眼。
鲜血滴在了他的脸上,随即更多的鲜血淅淅沥沥的,像雨点般,狠狠滴落到他的身上。
那是血?……
滚烫的鲜血……
他蒙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正替他挡着攻击的那个女孩……
那个用身体死死护着他的女孩,那身上散发着草莓香气的女孩,和有着黑色的血的女孩。
这是滚烫的……炽热的……鲜血?血液?
那是一种不属于正常生物的血液,那种炽烈的温度,还来不及去质疑,这该不该是正常人该有的黑色的血液。
接连不断的攻击打断了他的疑惑。
女孩正用身体牢牢的护住了他。
背部传来的瘆人的撕咬声,黑色的血液疯狂的渗出,然后凝固、干涸,以一种异于常人、有别于正常血液该有的干涸速度,不断的涌出,凝固。
那些瘆人的涎狼,接连不断撕咬着她的背部、手臂与大腿,瘆人的撕咬声钻入耳膜。黑色的鲜血疯狂渗出,又以异于常人的速度快速凝固、干涸,反复涌出、层层凝固。他微眯着眼,看着她后背大片黑血翻涌,整个人像盏油尽灯枯、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灯,虚弱开口:“你……一个普通人,逞什么能?……一会我把息全部集中在手上,我会把你用力的甩到空中……如果你还能跑,你要往你的左手边方向逃,逃到那个能保护你的地方,那里有一帮穿着绿色的军装……”
还没说完的话被接踵而至的攻击打断。女孩失去了意识,身体一软朝他栽去。
此时两个嘴唇戏剧般的碰到了一起……
他蒙了,脑袋一片空白。
“我这是被吻了吗……”
“我这是被这个女孩吻了吗……”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点一点的白光浮现。
“……。”
“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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