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信号切断的瞬间,六人将推进器的功率阀猛地推到极限。
引擎的嘶吼压过了一切。他们像被无形巨手攥着,笔直射向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脚下地面开始模糊的一刹那——
下方传来的不是声音,是震感。隔着靴底、骨骼,直接撞进五脏六腑。紧接着,视野边缘被一道陡然膨胀的暗红吞噬。
轰————!!!
那声音迟了半拍才追上来。不是爆炸,是天地被撕开一道口子的怒吼。有人下意识拧过头,瞳孔里映出的最后景象是:那道暗红已不是刀气,而成了一头砸进沸湖的洪荒恶兽。
撞击。
沸腾的湖水没有溅起,而是整片炸上了天,化作一道混杂着蒸汽、岩浆般能量和无数碎石的死亡之环,贴着地表碾了过去。湖岸残留的一切——半截墙、嶙峋的礁石、厚厚的灰烬——在那环扩散到的瞬间,不是倒塌,是消失。大地像张脆弱的纸,被轻易地揉烂、撕碎,留下无数道冒着暗红火苗的焦黑沟壑,像丑陋的伤疤。
上升的气流中,六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声在耳边尖啸,刚才停留过的地方,只剩一个扩大的、燃烧的伤疤。
刚才如果慢了。哪怕只慢一次心跳的时间。
他们现在,就是那漫天扬起的、滚烫的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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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空间]
一片狼藉后的死寂……
苡川张着嘴,手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看着外界投影中那毁灭性的湖景,彻底懵了神。
而赤小豆,最后一击仿佛掏空了她的所有。现实中她身体的高温与剧痛,被忠实地映射到这片意识里——她的光体轮廓剧烈地明灭闪烁,灼热得让周围虚无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她双手死死抠着头部的位置,整个形体向内紧缩、震颤,仿佛在对抗某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撕裂。
“呃……啊……” 零碎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苡川看在眼里,心像被猛地攥紧。他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住她那颤抖的光晕。
手却径直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灼热的虚无。
“别碰我!” 赤小豆猛地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声音因剧烈的痛苦而嘶哑变形,“走远点……我疼……”
苡川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他想说点什么,可两人眼下这般诡异的“坦诚相见”,让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抿紧唇,默默地退开半步,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身上。
恰在此时,他胸口光体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存在被强行拆解的剧痛。紧接着,剧烈的撕裂感贯穿了他整个意识。
“呃啊——!” 他闷哼一声,疼得拽紧自己的“头发”,光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明灭。
要解除了吗?这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拔起。
就在这剧痛中,丝丝缕缕的、极淡的白光,开始从他指尖、发梢,从光体每一寸轮廓的边缘漫溢而出。不像溃散,更像深冬呵出的第一口热气,遇冷凝华,化作细雪般的光尘,又急又涩地剥离、飘散……
他忍着疼,侧头看去。
赤小豆的身上,也正浮起完全同步的微光。她似乎终于从剧痛中缓过一口气,愣愣地看着自己正在“消融”的指尖,又看向同样处境的苡川。
两人像两座并肩的、正在无声崩塌的雪雕,光粒簌簌飘落。
“这到底……” 苡川望着外界投影里那片被彻底重塑的焦湖,喃喃道,“……得有多少鱼虾跟着遭了殃。”
赤小豆闻言,侧过正在飘散光尘的脸。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梗着脖子争辩,只是极淡地、几乎看不清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满是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自嘲。
“老鬼说过……不知者不罪。” 她的声音轻得像光尘落地的沙沙声,“这下,债可欠大了。”
“你的‘息’……” 苡川问,声音也被这剥离的过程感染得有些发虚。
“耗干了。一滴不剩。”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片空间里并不存在的“气”,“所以……到头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剥离的过程变得清晰而柔和。先前的痛苦与滞涩悄然褪去,光尘飘散的轨迹变得悠长,带着绒绒的微光,将这片纯白空间映照得静谧而奇异。
苡川怔怔地看着自己飞舞的光粒,又看向赤小豆。她周身细碎的光点缭绕,侧脸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柔和。
“原来……是这样分开的呀。”她轻声地说,像是自言自语。
“合体的时候你昏着没看见,现在总算看到了。”苡川淡淡地补充道。
赤小豆睁开了眼,转过头。她眉宇间还残留着鏖战后的凌厉,但眼神在光尘的晕染下变得有些朦胧。她看向苡川,没有像之前那样瞪他或者骂他,只是很轻也很静地说了一句:
“嗯,我看见了~”
——在你的记忆里。
苡川抬头看着白色的穹顶,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你要去北方吗?”
“嗯呐~!”
“那边冷,你得多添点衣服。”说罢他转头对着赤小豆笑了一下,那笑是发自内心的,很温暖,很甜。
“我会的,保重,祝你工作顺利~”说完,赤小豆抿了抿嘴唇,唇角轻轻向上扬起,望向苡川,浅浅笑了一下……
苡川的光体微微一颤,一抹赧然却温暖的颜色,悄然晕染开来。
赤小豆看见了那抹颜色。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只是在那无声飘落的光之雪中,极轻微地,弯了弯眉眼。
无需言语。他们共同背负的、温暖又狼狈的秘密,在这分离的时刻,达成了静谧的和解。
随后,所有飘散的光粒在同一瞬间变得无比明亮、纯粹,爆发出温柔而决绝的白光,吞没了所有形态,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悄然滋长的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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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
现实中的焦土上,赤小豆手中那对狰狞的双刀,如同意识空间的倒影,从刀尖开始,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风中。
微光汇聚,勾勒出苡川踉跄落地的轮廓。
脚下传来真实的、灼热的泥土触感。他第一反应便是扭头——
赤小豆就倒在不远处,背上的伤口覆着诡异的黑痂,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终于无力地弯折下来。
“喂!你……” 苡川刚想冲过去,身体却因同样的脱力而一晃。
两人挣扎着,隔着几步焦土,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变回来了”的庆幸宣告。只有劫后余生的深深疲惫,一种比陌生人更复杂的茫然,以及……瞳孔深处,残留的、属于那片光之雪的、一点点未散的微温。
紧接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彻底吞没了赤小豆。她眼睫一颤,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
苡川心头一紧,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将她堪堪接在怀里。
而冰冷的、机械的阴影,便在此时,从天而降,精准地围拢过来,将这一缕尚未冷却的微温,彻底隔绝。
六道墨绿色的身影,如同从焦土中生长出的铁棘,无声合拢,截断了所有去路。
苡川下意识将昏迷的赤小豆往怀里护了护,抬头看向为首那人:“你们……”
“战斗记录已归档。”雷狼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冰冷平滑,没有半点赞赏或好奇,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的存在状态,已被定义为‘异常共生能量反应体’。”
他略一抬手,制止了苡川未出口的话。
“根据令阁规程,现对你们实施紧急收容与隔离审查。这不是协商。”
“跟她没关系!”苡川急声道,手臂收得更紧,“所有问题在我,我跟你走,让她……”
“判定依据是能量反应,非个人意愿。”雷狼打断他,话语简洁如刀,“你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观察单元。配合,或强制。”
他略顿,面甲上的视觉传感器红光微闪,扫过苡川戒备的姿态和赤小豆背上的伤。
“你怀里的人需要医疗。而拖延,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这句话精准地击穿了苡川的防线。他绷紧的肩膀垮下几分,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所有争辩的力气忽然就泄了。
“……别碰她。”他最终哑声说,目光扫过围上来的队员,“我跟你们走。铐子……我自己来。”
雷狼几不可察地颔首。一名队员将一副沉重的黑色金属铐锁递过。苡川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极其小心地将赤小豆安置好,然后干脆利落地,“咔哒”两声,将自己双手铐住。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机械卡榫咬合的轻响。
他被引导着走向那辆墨绿色的装甲车。车门打开,内部是暗淡的金属色泽。上车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焦湖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翻腾的蒸汽与寂静。
车门关闭,将最后的天光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亮苡川紧抿的唇和怀中人无知无觉的睡颜。引擎低沉启动,载着他们驶离这片废墟,驶向一个由规则、编号与未知评估构成的未来。
他不知道赤小豆醒来后会如何看他此刻的“妥协”。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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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阁指挥部。
冷光铺满房间,弧形巨屏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几乎吞噬屏幕的、迟迟不散的暗红能量残留。
圆桌旁无人言语,只有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主座的老者目光扫过:“说。”
一名研究员起身,光屏切换为档案:“赤小豆,临渊市人,息相‘浑厚’,有完整的渡客交易记录。苡川……”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房间更静。
“南泽城人,普通文职。档案在半年于图书馆最后一次更新后,完全空白,直至今日被收容。”
“空白?”有人沉声质疑。
“是空白。”技术主任接话,调出数据,“能量主体是赤小豆,评级乙上。但苡川在场时,她的能量会出现异常增幅与性质波动,本次峰值已触及甲级门槛。而关键在于——”
画面切换为一段扭曲、矛盾的影像残留。
“能量爆发的同时,击溃了这个‘未知投射体’。它同时呈现‘逆时’、‘形变’、‘欲壑’三种无法共存的法则特征。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记录的高危存在的初次显现。”
总长缓缓靠向椅背,声音在寂静中落下:
“结论:一个空白的档案,一个因此引动甲级波动的战斗员,以及他们可能首次吸引并触怒的未知威胁。”
他目光如铁,扫过全场:
“在查明前,二人列为最高优先级管控目标,收容观察,隔绝非必要接触。重点评估其关联性与潜在风险。”
他顿了顿,吐出代号:
“该目标,命名为 ‘民众’ 。”
会议结束。那份“空白”档案,从此不再普通,它成了一个必须被严密监控的——未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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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前。
军用车辆刹停。苡川抱着依旧昏迷的赤小豆下车,冷风扑面。几名白衣人员推着担架静立一旁,神情肃穆。
他看向他们,声音因疲惫和紧绷而沙哑,几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麻烦……给她盖条毯子,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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