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她,应该醒了吧?
我们被关在这里,或许已经几十个小时了。
陪伴我的是这张洁白的床,以及这个正方体的钢铁牢笼——我正从它完美的内部,观察它。
其实这里也蛮好的。如果“好”的标准,是绝对的安全与清晰的边界。除了这无所不在的、频率恒定的嗡鸣,它不像声音,更像一种植入脑髓的纯粹“存在”。除了死寂到让耳膜自己发出啸叫的窒息感。
于是,视觉成了唯一的锚点。
我能“看到”物体在动——比如我正躺着的这张床。那不是震动,是在绝对的静中,视线因为无处可去,开始吸附在物体表面,捕捉每一粒尘埃企图逃离却终究失败的、疲惫的挣扎。是的,我能看清尘埃的轮廓。平时没注意的,现在都纤毫毕现。
这大概就是感官代偿。我的大脑,正试图用一份超清晰的视觉报告,来解释为什么其他感官都像被拔掉了插头。
这份报告很严谨,很科学。它让我感到自己还“存在”,还在“观察”。
这很好。
这必须好。
或许。
也许。
……吧。
[强制]
咔啦——
随着液压门泄气发出的声响,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你好,苡川,请跟随我们一起去做一些基础生理检查。一会儿我们将为你铐上手铐,麻烦你理解一下。”
坐在床头的苡川,抬起头。
停顿了三秒……
“哦。”
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你们来吧。”
紧接着,苡川就从这个禁闭室转移到了另一个禁闭室。不同的是,原来的有一铺床,而这个,有一台检测设备……
苡川很配合地走到了检测设备的中央,还礼貌地脱下了鞋子才站上去,生怕把过道里的尘埃带到那洁白而冰冷的平台。
多频谱光柱落下,渗人的红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穿透皮肤与骨骼,将血肉之下最隐秘的颤动都照得无所遁形。
光束持续了约三秒,伴随一声轻微的“滴”鸣,由红转蓝,再由蓝转白,最终无声熄灭。检测台侧面,一块冷光屏亮起,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开始无声滚动。
验血室。
“苡川,右手衣服拉起来。”
哦。
赤小豆面无表情地拉起了右手的衣服,重伤刚愈使得脸色异常苍白。针头刺入,一管浓稠得近乎胶质的黑色血液缓缓流入量杯,离开身体后,表面几乎瞬间失去了液体的光泽,呈现出一种介于固体与凝胶之间的状态——这是暗血族最简单、也最无法伪造的身份烙印。
[无痛]
嗯——
她毫无力感地坠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冰冷的顶。
他们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能把这一个四方的盒子打造得如此严丝合缝?
坐在床头的赤小豆抬头,看着头上的顶,天衣无缝。
完美。
精确测定其种群:暗血。息相:浑厚(无属性)。
赤小豆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的检查内容。
融合是用哪一种形式进行的?
不知道。
是第一次吗?
是的。
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
她回忆着和防护服人员的对话,侧过头,深呼一口气,把攥着枕头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也让她想起背上那些曾为她凝固的、属于她自己的黑血。
雨后。
八皇庙。
老树枝头积雨,坠入缸中,惊起紫莲微动。
老鬼。
梦中的赤小豆骤然惊呼——
师傅!
殿堂古痕斑驳,却完好如初。
八尊非兽非人的神像,默然矗立。
“这不是封建迷信。”
老鬼没看她,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神像,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有点沉。
“供奉这些‘非人’的先民,是对历史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留一份承认。是对咱们拳头够不到、眼睛看不清的东西,存一点敬畏——这叫文化尊重。”
他顿了顿,烟杆子往赤小豆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磕。
“但你要是觉得,磕几个头就能刀枪不入,信个啥就能不劳而获——那才是骨子里的封建迷信!”
老鬼蹲下来,平视着赤小豆的眼睛,他眼底有她那时还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丫头,你记死了:真能让你站直了、活下去的力气,永远只来自你自己的骨头,和你自己的拳头。别的,都是虚的。”
老鬼腰间那只擦得发亮的葫芦。他拧开灌了一口,哈出口酒气,遥指南边:
“就像这葫芦里的‘南泽’烈酒,性子够野吧?那地方的人也一样,紧挨着‘百蛊泽’那等死地,可活得比谁都带劲,为什么?因为他们信的,是自己从泥里血里蹚出来的活路。”
赤小豆蜷缩着身体,被勾动的死寂回忆翻涌了上来。
不经意间,一滴眼泪划过脸庞。
师傅。
她的手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不在的东西。
[全面]
禁闭室
白幽走入。
目光扫过躺在床上、蜷缩着的赤小豆。
“赤小豆。你好。”她的声音清晰,如同宣读报告,“根据令阁作战联席会议决议,现向你征询:你是否接受选派,成为直属作战序列的临时战术单元,在监管下执行任务?”
赤小豆躺在床上,抬起眼:“能去北方么?”
白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纹丝不动:“不能。”
“为什么?”赤小豆缓缓坐起身。
“因为不稳定。”她调出一份悬浮的数据简报,上面跳动着代表风险等级的红色指标,“北方压力最大,需要的是绝对可靠、完全服从的‘队员’。你们还在评估期,共生稳定性、能量可控性、尤其是你的情绪驱动模式,风险评级均为‘乙上’。指挥系统不会把这样的‘变量’投放到最关键的枢纽。”
她关闭简报,看向赤小豆:“为什么一定要去北方?”
赤小豆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三生。”
白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和蔼温柔。她微微颔首,笑了笑:“首先,去处的安排,由‘全域战场态势系统’决定——你可以理解为一套最高级别的工作流,每一个零部件都根据实时战况与各单位效能数据综合评判。你,没得挑。”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北方作战区压力大,确实需要你们这样的非常规战力。但由于你们的不稳定,在接受全面管控与评估期间,不能进行如此高风险的部署。你们需要先在可控环境中证明自己的‘稳定性’与‘服从性’。届时,系统自然会根据需求进行再分配。”
赤小豆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白幽:“明智。”
---
禁闭室
门无声滑开。烨走了进来,军靴踏地的声音冷硬而规律,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他周身散发着与这纯白空间同质的寒意,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直接锁定了苡川。
“苡川。”他的声音低沉,直接砸入主题,“根据令阁作战联席会议决议,现向你宣告:你与赤小豆,已被正式列为‘特殊战术资产’。从即刻起,你们的一切行动、状态、生死,均纳入作战序列管辖。”
苡川的脸色“唰”地白了。宣判了?!这就定罪了?!
烨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继续道:“现在,给你选择。一,拒绝服役,留在‘匣’内,作为纯粹的研究样本,直至我们彻底破解你们的所有秘密。二,接受监管,服从一切命令,用战斗证明你们的价值与可控性。”
苡川的脑子里瞬间塞满了恐怖的联想,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长官,”他强压住内心的紧张,挤出一个陪笑,“我想问一下,有第三个选择吗?”
“没有。”烨的回答像一块冰,标准、省事,多一个字也没有。
“长官,你看我打又不能打,人还贼怂,你们留着我也没用啊,我只会帮倒忙。”苡川诚恳地说道。
烨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那股不耐烦已经弥漫在空气里。“这不是商量。你只有两个选择:匣,或战区。”
突然,苡川收起了笑脸,淡淡地问了一句:“如果……我说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赤小豆会怎么样?”
“你们两个是一体的。你留,她留。”
“……我想知道她的选择。”
“奔赴战区。”
苡川坐在床上,迟疑了几秒,伸手捋了捋皱掉的床单。指尖传来粗粝的织物感。他想起了意识空间里看到的,她冻得发麻的脚心,和那个试图温暖它的葫芦。想起了她挡在他身前时,背上那些迅速凝固的黑血。孤独……是啊,他们都是。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必须共同面对的“战场”。
“好,”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我去。”
“嗯。”烨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准备转身离去。
看着这面无表情的男人,苡川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我还有一个问题。”
“讲。”
“请问……我们之后还有交集吗?”
“有。”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瞪着我?我怕。”
烨看着这个活宝,真想一脚踹在那张陪笑的衰脸上。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随后,却又在门口停住,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你的编号是‘双极’。希望在我战死前,想起这个名字时,不会觉得它还是个笑话。”
---
白幽:
“那么接下来,我们都以代号相称。”她语气平静,“我先介绍一下,我叫白幽,令阁西方作战区临时战术单元整合连副连长。以后多多关照——双极。”
苡川/赤小豆:“双极……”
这个代号同时在两人的意识深处落下,冰冷,沉重,却也将他们前所未有地紧紧捆绑在一起。从此,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共同的“问题”,一个需要被掌控的“武器”,一个必须相互依靠才能存活的——双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