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苡川,看着那光秃秃的四壁。没有杂色,连空气都凝着一片死白。耳边只有持续不断的、低频率的沙沙声,像无数细沙试图掩埋他的意识。从接到奔赴战区通知算起,已过去七天。无所事事的尽头,是意识自己在嗡鸣。
忽然,眼前的白晃了晃。
他瞧见自己——身上是笔挺的令阁作战服,肩章银亮得扎眼。手里攥着的不是枪,是炮,一杆能轰破这苍穹的漆黑重炮,稳稳扛在肩上。煞有几分末世战神的模样。他脑子里下意识飘过一句:可惜,差根雪茄。
场景还是那间无门的破屋。赤小豆缩在他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角,指节泛白。脸上沾着泥污,红色劲装敞着领口,里头衬的白色抹胸堪堪裹住肩头——红的烈,白的净,撞出极其刺眼的视觉反差。她仰着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恐惧,带着哭腔颤声:“苡川,救我,我怕。”
苡川的手抚上她的头,目光却很诚实地自上而下掠了一遍,沉声道:“有我在,没事。”
赤小豆鼻尖蹭了蹭他掌心,软着尾音应:“嗯——”那尾音拖得又绵又软,全是全然的信赖,活脱脱一副将他视作救世主的迷妹模样。
冷冽的风卷着尘土灌进来。破屋外,黑压压的狼潮将空间围得密不透风。足足六百多头涎狼。狼群中央,王兽身形壮硕,猩红眼瞳深不见底,透着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凶虐。
苡川回头,看向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晚上我们准备一下。”
赤小豆的脸“腾”地红了,瞬间低下头,两只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互相碰着、戳着,透着一股笨拙的羞涩。她抿着唇,细若蚊吟:“嗯……”
苡川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身体紧贴的瞬间,他能感受到那份柔软的依赖和加速的心跳。他低头,凝视她泛红的脸颊,准备落下那记“勇士出征前”的、深情的吻——
——嗡。
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坍缩。
苡川猛地从禁闭室的床上弹坐起来,胸腔里还堵着梦境残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那快意太满,太真,逼得他喉咙发紧,然后——
“哈、哈哈哈——”
笑声炸了出来。粗嘎,放肆,是梦到极致爽快处、来不及收回的疯劲,在绝对寂静的白色囚笼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滑稽。
笑声兀自在空气中震颤。
然后,他才看见。
一个身着令阁作战服的女人,不知何时已静立在角落。外罩一件柔软的白色针织外衣,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的血管依稀可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刚才那场荒唐大笑的全程。
直到他最后一缕笑声在喉咙里干涸。
白幽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得像滴入静水的一缕冰泉:“你好,苡川。”
美梦被这句话精准地捅穿、泄气。苡川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僵死,然后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空白的、带着睡痕和懵逼的脸,瞪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气息莫测的女人。
白幽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饶有兴致地重复了那个梦境的关键词:“所以,孩子的名字叫什么?”
苡川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摇了摇头,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瘪的:“呵、呵呵……”
白幽不再追问,缓步上前。她的脚步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叫白幽。”她在床边停下,语气平静无波,“令阁西方作战区,临时战术单元整合连的副连长。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将是战友。”
说完,她手指轻轻抬了一下眼镜,脸上漾开一个堪称温柔的、邻家姐姐般的笑容。
“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双极’。”
[嗨]
令阁总部。
风卷着冷硬的尘埃,无情地拍打着苡川的脸。甬道尽头的绿皮候车亭映入眼帘,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
“赤小豆……”
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轻得像被风瞬间刮走,消散在冷硬的空气里。
亭子旁,赤小豆正静静靠着柱子发呆,看来早已等在那里。
苡川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一声。等一下,该怎么开口?
嗨,小豆?不行,太熟稔了。问她检查项目?傻子才会这么问。干脆酷酷地走过去,只丢一句“你好”?
他就那么愣在原地,僵成了雕像。
赤小豆早就看见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心里却嘀咕了一句:“好幼稚啊。”
嘴角悄悄勾了勾,她假装望向别处,目光轻飘飘地掠向远处的尘埃,眼角却悄悄勾着他的影子,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看他一会儿怎么演。
啊——!
不行啊。
心里飞快盘算的苡川:对,就这么办。帅气地靠过去,先问好,再问一句伤好点没。
没有越界,还体贴。苡川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完美开场,实在聪明极了。
“嗨。”
语气里裹着点怯生生的味道。赤小豆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没理他,也没吭声。
苡川当场定在原地,刚挤出来的笑异常狰狞,才扯到一半,脸就僵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挪到候车亭的另一角,整个人靠在那里,活像被一万只蚂蚁边爬边咬着,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别扭得不行。
两人就这么僵着,晾了大概有十五分钟。苡川低着头,偶尔看看路旁的巡逻人员,以及冷不丁驶过的车辆。
谁也没说话,就在那里耗着。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赤小豆。
“苡川。”
她淡淡叫了他一声,尾音里捎着点说不清的淘气。
苡川猛地抬头看去。
赤小豆冲他挑了个笑,轻轻说了句:“嗨~”
那语调学了他刚才的怯,却又拖出一点她自己独有的、懒洋洋的调侃尾音。
[体系]
车子驶在令阁的战略枢纽道上。冷硬的特殊合金路面,在以息为能源的驱动下传来低沉的震颤,与中原城外围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这条道是令阁独有的特权。铸铁围栏隔开两个世界:外头是平民区坑洼的泥泞路,马车碾过溅起泥点,挑夫赤着脚在砖瓦路上匆匆奔走;里头只有平整如镜的合金板,连能量核心喷薄的声响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的秩序感,不容任何非令阁的载具染指。
苡川和赤小豆并肩坐在后座。前排与后座之间,隔着一块冰冷的挡板,像道密不透风的墙,把空间和声音都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两人间的沉默,在空气里无声流淌。
他隔着一层冷凝水模糊的玻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车窗。窗外的画面飞速倒退——围栏外的炊烟、吆喝、孩童的嬉闹,都被铸铁栏杆切割成零碎的片段。唯有道旁的蒸汽信号灯,在煤烟弥漫的空气里一明一灭,像极了他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和茫然。
车开得飞快,把外面那个有炊烟的世界彻底甩在了后头。窗外景象变得统一,只剩下一模一样的荒凉,和几座钉子般楔进地里的令阁哨塔。隔板把前面的动静滤成了沉闷的背景音,后座静得让人发毛。
苡川手指在起雾的车窗上乱划,先憋不住了。
“镜州……”他看了眼旁边望着窗外的赤小豆,“那地方……一个战区到底管多宽?像我老家南泽,归哪儿?”
赤小豆没转头,声音平平的:“令阁五个战区,东西南北中。”说到 “北”字时,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了半秒,才接下去,“看对着的窟窿有多大。北边吃紧,管十几个城都嫌少。”
“北边……”苡川想起了她昏迷时念叨的“三生”,没往下问。他消化了一下,觉得有点懵:“令阁听起来……像台看不见的巨机器里最大的那个齿轮。我活了二十多年,压根没听过它转。”
“因为它就不该让你听见。”赤小豆这回转过脸,眼里没什么情绪,“你们能觉得妖怪只是故事,就是因为令阁这种‘官方齿轮’在正面硬扛。还有……”她扯了下嘴角,“我们这种拿钱办事的‘野路子’,去填他们顾不上的缝。”
“渡客。”苡川接过话,视线忍不住瞟向她脖子——皮肤很白,但仔细看,底下血管的颜色好像比常人深一点。“我以前以为渡客都是江湖奇人,没想到……奇在要跟妖怪玩命,异在血是黑的。”
赤小豆嗤了一声:“对我们自己,这就是个活法,跟你们上班一样。但对你们来说……”她盯着苡川,眼神直白的有点扎人,“我们渡客,加上令阁里大部分卖命的,跟话本里的精怪没两样。力气大点,跑得快些,有人能玩火放电……最实在的,就这身黑血。从里到外,跟你们不是一回事。”
“我注意到了。”苡川点头,想起总部和“匣”里那些人,“在总部,很多人皮下血管的颜色……仔细看,是暗的。跟普通人不一样。”
“眼力可以。”赤小豆挑眉,算是一点认可,“这在普通人里少见。你算……不太一样。” 话到这儿,她不知怎么忽然走了下神,目光扫过苡川的嘴,脑子里猛地炸开一个画面——雪日里他压下来的触感,还有唇上那瞬间又软又烫的温度。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她呼吸一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别开脸,耳朵尖唰地红了。她有点恼地看向窗外,语速加快,想把刚才那秒盖过去:“……总之,我们这类,统称‘暗血族’。黑血,就是最显眼的标签。”
车里又静下来,只有车轮轧地的声音。过了几秒,赤小豆像是缓过来了,重新开口,声音低了点,但更硬:“所以,别拿看普通人的眼光看令阁,更别拿看同类的眼光琢磨暗血族。我们是被要用,也被防着的‘家伙’。而你……”
她转回来看着苡川,平时那股懒洋洋的劲没了,只剩下冷硬的审视——或许还有一点刚才被回忆惹出来的、没藏干净的烦。
“你,苡川,一个档案干净得像白纸、却能卷进‘双极’这种事、被白幽亲自贴标的‘普通人’……你才是这整个铁板一块的体系里,最大的那个‘漏洞’。”
以息为能源的汽车在路面上平稳滑行,引擎没有蒸汽机械的轰鸣,只余息能流转时极轻的嗡鸣。它最终缓缓驶入战区大门——一扇简洁到近乎不起眼的金属门,门楣处只刻着一道细窄的能量导流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暗的微光。
车辆穿门而入,驶上笔直的内部通道。两侧是庞大而低调的冷灰色建筑群,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划过。营区里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营房、训练场、信号塔排列得横平竖直,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上方建筑的轮廓。随处可见的息能驱动机械臂在楼宇间精准穿梭,无声无息。
军事单位的简洁秩序,和那股子该死的、沉甸甸的机械感,在这里熔成了西方作战区独有的冷峻气场。
苡川扒着起雾的车窗,目光扫过窗外,语气里压不住惊叹:“哇……这儿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赤小豆依旧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沿,声音平平的:“嗯,是不一样。这是圭表大陆那边的建筑技术。”
“圭表大陆?”苡川扭过头。
赤小豆指尖的敲击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模糊的飘忽:“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我那老鬼师傅提过,这世上有三块大陆。老一辈常说的八皇,就分别镇着这三块地方。圭表大陆是其中之一,科技最发达。他们的建筑……都是这种群居式的冰冷,没什么人味儿。”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建筑前。门楣上刻着字:临时战术单元整合连。
前排毫无动静。几秒后,车门内侧一个黄铜网格的传声筒里,传出了白幽平静如常的声音:“到了。这里就是你们即将服役的连队,也是你们接下来行动的基础。”
两人下车,望着眼前这栋方正、冰冷又庞大的建筑。苡川脸上是单纯的震撼,而赤小豆的目光却沉了下去。
赤小豆看了看白幽,随后她目光在那行“临时战术单元整合连”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
“令阁,还得是你啊!”
建筑五层,某扇冷硬的玻璃窗后。
一道少女的黑影贴在那里,目光饶有兴致,牢牢锁着楼下那两个显得格外渺小的新来者。
她启唇,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尾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玩味:
“你好呀,‘双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