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镜殿]
惨白的光从无数镜面穹顶渗出，冷硬地打在宫殿尽头的王座上。
座上有人形——或许曾经是。
躯体覆着流动的琉璃，皮下没有血脉，只有缓慢翻涌的、破碎的镜光。面容在清晰与模糊间切换，像千万张脸同时闪烁，却没有一张完整。长发如凝固的汞银，垂落至地，与镜质地面长在一起，分不清是她在扎根，还是这宫殿是她蔓延的躯壳。
王座是畸变的结晶簇，将她半裹。她一手支颐，指尖剔透；另一手摊在膝上，掌心托着一小片绝对的暗，吞没所有光。
没有呼吸，没有动作。
但她坐在那里，整座死寂的镜殿，便是她沉默的眼。
殿中阴影里，一道枯瘦身影匍匐在地。
“滋————咔……”
尖刺声陡然炸开。像无数玻璃被同时刮擦、碾碎，混着四面八方的镜面回响，从每一道缝隙里涌出。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却锐利得能刺穿意识：
“那 些…… 狼 崽…… 死 净 了？”
短暂的静默中，有细碎的、仿佛千万张脸同时摩擦的低语一闪而逝。
匍匐的身影立刻应声，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惶恐，是正常的人语，却在颤抖：“回禀我王，是……是被一个人类屠尽的。只是……只是他最后爆发的那股‘息’……有点邪门，透着股……不该有的‘熟悉’味儿。”
王座上的存在没有任何动作。
“……熟……悉？”
镜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镜面自身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嗡鸣。许久，那尖刺的声音才再次撕裂寂静，这次，语速慢得令人头皮发麻，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刮过：
“令……阁……”
“那 些……关 了 我…… 这 么 久……的…… 东……西……”
她彻底停下。连掌心那片黑暗都仿佛停止了吞噬。
“离 这 里…… 最 近 的…… 那 个…… 战 区。”
话音未落，所有镜面剧烈震颤！她的话语被疯狂复制、反弹、叠加，尖刺的回音在穹顶与地面间反复碰撞、增殖，变成千万个重叠的鬼魅低语：
“给……他……们……找……点……事……做————”
“事……做————”
“做————”
匍匐的身影猛地抬头，高颅细颈在镜光下绷出诡异的线条，嘴角却因兴奋而咧开：“我英明的王！西方战区如今内部空虚，正是新旧交替的节点！这正是天赐良机，一把插入他们心脏的刀！”
王座掌心，那片绝对黑暗骤然向内坍缩！
“去。”
尖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短促，冰冷，不容任何质疑。
那身影如蒙大赦，又似被无形之力驱赶，瞬间没入阴影，消失无踪。
镜殿重归死寂。
然后——
“咯……咯咯……”
不是笑声。是某种更尖锐、更破碎的、仿佛玻璃被强行碾磨的声响。开头是压抑的、撕裂的一个气音，随即被镜面无限复制、反弹、扭曲，变成一片高分贝的、持续不断的尖刺噪音。
没有愉悦，没有情绪。只有压抑了数百年的、冰冷的、近乎本质的恶意，在镜面的迷宫中来回冲撞，永无休止。
“咯……咯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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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稀薄的水雾从喷头下漫出来，模糊了浴室。赤小豆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想起这三个月跟苡川跑的那些零碎任务，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呆子，适应得倒挺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白幽的声音隔门传来，依旧是她那副温和的调子：“小豆，在吗？”
“在，马上。”赤小豆应了声，随手扯过浴袍裹上，系好带子才拉开门。白幽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上停了半秒。
“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白幽轻声问。
“还行。”赤小豆擦了擦头发，没绕弯子，“所以，什么时候能申请调去北方战区？”
白幽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没什么余地：“你的意愿我已经反映上去了。但上头态度明确，你和苡川还没拿出足够稳定的数据，‘不稳定’的标签暂时摘不掉。等摘了再谈调令吧。”
赤小豆想起这三个月尽是清理蚀心藤的活儿，根本用不着合体。当初那次本就是意外，算不得数。她和苡川连合体的门道都摸不清，哪来的稳定不稳定。
她拿起梳子梳头，抬眼看向白幽：“有没有可能，当初真的只是个意外？”
“也许是意外。”白幽语气不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战区要的从来不是意外，是能握在手里的确定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赤小豆湿漉的发尾，“蚀心藤只是开始。等真正需要你们合体的时刻到了，答案自然会出来。”
又是一次没有结果的谈话。赤小豆看着白幽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三个月，都不知道第几次了。
她换好墨绿色的作战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白幽传了话，让她和苡川一起去西区清理蚀心藤，特意强调“双极成员，务必同行”。
她走到苡川宿舍门口，抬手，指节在冷硬的金属门板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三下，重了点。
还是没动静。
她侧身从窗户瞥了一眼，只看到一点白色的床单。她收回目光，抱臂靠在墙边，低声念了句：“呆子。”
转身就往营区后面的草坪走。
风卷着草叶的气息拂过开阔地。苡川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坐着，没穿制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胡乱挽着。他仰头望着天，云走得很慢。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草茎。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三个月：谈话、检查、再谈话，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蚀心藤。血试过了，混合的血也滴过爷爷给的石头了，还是没反应。
难道真得……靠那个？
他脸有点热。
草茎抠断了，他目光一偏，落在一只正卖力推粪球的屎壳郎身上。球滚得歪歪扭扭，比虫还大。苡川看了一会儿，干脆趴下来，手垫着下巴，盯着那团东西一点点往前挪。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还没回头，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清淡淡的：
“好看吗？”
苡川下意识答：“嗯，蛮有意思的。”
说完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扭头。
赤小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蹲在他旁边。墨绿色的裤腿蹭着草尖，她双手捧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苡川咽了口口水，脸上那点红晕还没散：“该、该不会又要检查了吧？”
赤小豆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清透的甜：“不是。白幽让我们去西区，老活儿，蚀心藤。”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只屎壳郎身上，“你接着看吧，不急。”
苡川呆呆地看了她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没什么心眼，像个发现好玩东西的小孩。“哦。”
赤小豆没笑，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安静，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槐树另一侧，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也仰头看向天空。
云还在慢悠悠地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周末啊……就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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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
“小心！”
苡川的声音陡然炸开，带着急吼吼的慌：“你左前方！九点钟方向！”
话音未落，一条深紫色、布满暗红血管状脉络的蚀心藤已然破风袭来，如鞭子般狠狠抽向赤小豆。
赤小豆没应声，脚步急撤，向后连跳两步，藤鞭擦着她胸前扫过。她腰身拧转，借回身的力道，手中钨骨短棍横扫而出。
“铿！”
棍身结实砸中藤蔓，那布满脉络的深紫色藤茎应声而断，黄绿色粘稠汁液从断口喷溅出来。
苡川的喊声再次炸响，更急了：“注意！12点方向，三根！4点方向，一根！7点、9点还有！躲开，小心孢子毒雾！”
赤小豆手腕一转，短棍在掌心旋出个利落的花，扬声回他：“你往左边跑！我要向左移动了！”
苡川嗓子发紧：“左边不行！你刚砍断那根，断口的气孔还在喷粉色的致幻孢子！”
赤小豆闻声回头，冲他咧嘴一笑，眼底闪着光：“小问题，拿捏。”
话音落地，她双脚错开，重心下沉，短棍斜横身前，棍尖微挑。腰背挺直，肩颈放松，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弓。
紧接着，红唇轻启，一声清喝破空：
“以——息——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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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
烨盯着屏幕上赤小豆的身影，吐出一口浊气。他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灰白的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屏幕上赤小豆那决绝冲锋的身影。 “这是‘聪明人’最蠢的打法。”
白幽推了推眼镜，目光没离开屏幕，声音温和：“哦？你好像很了解这种用息提升身体机能的方式。”
烨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浑厚属性渡客的常用手段。把息注入武器或身体，短瞬提升攻速。但这在透支寿命——强行扩张血管，加速血流，心脏超负荷，细胞代谢拉高，像提前烧尽的蜡烛。”
白幽指尖摩挲着眼镜腿，语气恍然：“那就能解释，在中原城最后那一刀，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能量反应。”
烨顿了顿，烟蒂在指间明灭，声音平淡：“理论上是。所以他昏迷两天，不是战前的伤，是那愚蠢的能量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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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
白色的气息缠绕上赤小豆周身。她脖子上的黑色血管陡然凸起，疯狂蠕动。马尾无风自动，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十几根挥舞的蚀心藤。
下一秒，她如箭射出。脚尖蹬地带起碎石，短棍裹着白息横扫，正面三根藤蔓应声断裂，黄绿色汁液飞溅。手腕翻折，棍身斜劈，切入藤蔓间隙，将其生生劈开，断口处暗红气孔滋滋冒着粉雾。
她借力跃起，空中拧身避开下方偷袭，长发划出凌厉弧线。落地瞬间腰身猛转，回身侧击，棍身狠狠撞在漏网的藤蔓上，将其砸飞出去，撞上岩壁，闷响震耳。
苡川的嘶吼陡然炸响在耳边，带着慌乱的颤音：“小心5点钟方向——不，是4点钟！7条、8条……13条！12点方向，3、6、12、15条！8点钟方向还有6、8、9条！得撤！离开这腐殖沼泽！”
赤小豆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前方不断涌来的藤蔓，猛地转身。她沉腰，用肩膀顶住苡川腹部，发力架起他，腿部骤然蹬地，带着他踉跄向后急退。
她边跑边急问：“看清楚没？到底多少？”
苡川被架得脚步乱，忙喊：“慢点！跑慢点！这个距离已经脱离攻击范围了，放我下来！”
赤小豆闻声收力，将他放下，自己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苡川咽了口唾沫，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前方，声音发紧：“密密麻麻，U字形包围网。8点方向3个，9点方向2个，12点方向15个，2点方向5个，4点方向7个，5点方向2个。这情况我俩解决不了，得呼叫总部，让白幽派人！”
话没说完，苡川突然惊恐大吼，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支不支援的问题了！它们……它们进化了！会移动了！”
赤小豆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几个高达三米的暗紫色巨影，正借着沼泽瘴气的掩护，从四面八方的泥沼中缓缓浮现。底部肉质伪足如章鱼腕足般伸缩蠕动，发出沉闷的粘腻声响，正朝他们合围过来。
赤小豆扶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她抬眼看向右前方的苡川，脸色沉得像沼底的黑水。半晌，才极不情愿地开口，声音沙哑：
“苡川。”
“你上次……到底是怎么弄的？”
“你到底是怎样，跟我合体的？”
苡川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赤小豆猛地抬手打断，眼神凌厉：“行了，闭嘴。”
她一把抄起身侧的钨骨短棍，双脚猛蹬地面。周身白色气息骤然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沸腾的浪潮翻涌，几乎将她吞没。她咬紧牙关，眼神决绝，拖着沉重身躯就要独自向前硬撼那些逼近的蚀心巡猎者——
脚下却陡然一软。
一个踉跄，她重重摔进泥泞里。
周身那强横的白息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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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
白幽盯着屏幕，语气难得透出急切：“需要给他们增派支援！”
烨不慌不忙，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缓缓开口：
“让玩偶去吧。”
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影。让玩偶和影一起去。”
白幽眼神凝重，伸手扳动了控制台旁的通讯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