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缘是你说什么我都能理解你,而默契是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来大的还是来小的。
——懂你的飞
营区出口,赤小豆和苡川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白幽的声音:
“小豆,你们等一下。”
两人脚步一顿,同时转身。
白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外出的时候,顺带去接一个人,带他回战区。”
“嘿,副连长,你这——”苡川肩膀一塌,整张脸垮了下来,声音拖得老长,“我们来这儿都三个月了,这可是头一回能出去透透气、看看镜州风景的机会,你还额外派任务……还给不给人活路啊?我要自由!”
白幽眯起眼,唇角弯起一抹亲切的弧度,声音慢悠悠的:“没事,你们该玩就玩,该放松就放松。等你们玩好了、该吃的吃了,再回来就行。”
苡川别过脸,撇了撇嘴,一副“我认了但我不服”的模样。
赤小豆拍了拍他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哄孩子的意思:“没事。一会儿接人的任务交给你,我替你好好逛逛大镜州。”
她转向白幽,声音脆生生地应道:“好的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她还稀奇古怪地敬了个礼,随即转身,步子一蹦一跳地往营区外走,马尾在肩后轻快地晃。
苡川无奈地抬起手,朝白幽潦草地挥了挥,低下头,拖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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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州城
百米高的暗色合金城墙投下冷硬的阴影。墙根下,灰白色的破幻石建筑挤挤挨挨,棱晶表面被日头晒出一层糙亮的光。街道上人头攒动,工坊里铁器叮当、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吆喝声与讨价声缠在一块儿。风卷着石屑的粗砺和糖熬化的甜香,一股热烘烘的、扎实的市井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叮——叮——叮——
工坊门前,光着膀子的大汉嘴里叼着半截烟,锤尖正一下下敲在石板上,雕出与城墙纹路一致的花纹。
苡川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哇……好热闹!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赤小豆跟着扬起嘴角,语气里难得透出些松快的怀念:“确实是。本姑娘想当年,也是自由自在的主儿啊,你说对吧,我精明的小会计?”
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这难得的自由,还不得去小酌一杯?”
她转过身,面对苡川,竖起一根手指,摆出“老大”的姿态:
“首先,本姑娘作为我们这个名为‘双极’的小团体的老大,接下来将由我进行任务分配。”
她指向左边城门,“苡川,我精明的小会计,你去那儿。”
又拇指朝自己胸口一翘,“我,咱们这小团体的老大,往右。哼哼。”
说完,她真就一蹦一跳地朝城中那栋最扎眼的、挂着“镜州酒馆”木匾的建筑走去。跑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冲苡川扬了扬下巴:
“要是接不到人,你就来酒馆找我赔罪,回去写检讨!”
苡川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就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混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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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糖葫芦嘞!小伙子,新鲜出炉的糖葫芦,五毛一串,要不要整一串?”
卖糖葫芦的老伯嗓门洪亮,几乎贴着苡川耳朵边响起。
苡川缩了缩脖子,转过脸,有点哭笑不得:“阿伯,我听得到,您没必要冲我耳朵喊这么大声。”
他目光扫过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又望了一眼远处赤小豆蹦跳着消失的方向,伸手从钱包里摸出五个钢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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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小豆——等等!”
赤小豆回头,看见苡川喘着气跑到跟前,手里举着一根又红又亮、糖壳晶莹的糖葫芦。
“给。”他递过来,眯起眼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映着糖葫芦的光泽,竟让人觉得比糖还甜。
赤小豆挑眉,接过糖葫芦,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糖壳:“还算你懂事,知道孝敬老大。那我就笑纳啦。”
她用指甲掐住最顶上那颗饱满的山楂,轻轻一拔,递到苡川面前:“来,这个给你,分甘同味。”
她侧着头,眨了眨眼,回给他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然后,把剩下的糖葫芦送进嘴里,眯起眼,含糊又满足地叹了一声:
“嗯~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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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
哈气——!
苡川在城门足足等了三十来分钟。无聊至极,他干脆骑上门外的石狮子,胳膊往上一搭,扮起一个犯困的侠客。
一阵妖风卷过,尘土直往他眼里扑。他慌忙低头揉眼,再抬起时,就见城外的日光里,一道身影正缓缓走近,轮廓在光尘中隐隐浮动。
宽檐帽,帽檐上架着一副漆黑的镜片,反着刺眼的光。肩头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在漫天尘埃里晃成一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影子越来越近。
视线对撞的刹那,一个身穿皱巴巴黑色皮夹克、褪色蓝裤子的男人,抬起那张胡茬未净却写满自信的脸,朝苡川扬了扬眉,歪嘴一笑——那副黑镜就随意地架在帽檐上。
苡川愣了。这人穿得……也太怪了。那黑眼镜,戴着能看清路?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男人已压低嗓音,故作深沉地开口:
“暗号,床前明月光。”
苡川瞪大眼,愣了三秒,才磕磕绊绊接上:“疑是……疑是地上霜?”
“恭喜你答对了!”男人一拍巴掌,痞气的笑又漾了满脸,“鄙人周飞,代号幻象。你就是双极?”
苡川下意识皱紧眉。这称呼听着拗口,他实在不习惯。
“我叫——”他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周飞摆手打断。
“舟车劳顿,你不得尽尽地主之谊,带我下个馆子整顿小酒?”
苡川尴尬地挠头,一脸窘迫:“这位大哥,真抱歉。小弟一生清贫,加上贵集团发薪周期实在太长……仅剩的五个钢镚,刚才已经花完了。”
男人一听,仰头哈哈大笑。
“没事!这儿我熟,今天我来招呼你!”
说罢,他抬脚就朝城门里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走,跟我来,别跟那破狮子较劲了,没意思。”
苡川麻利地从石狮子上跳下来,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
风卷着尘土掠过石狮子,嬉笑声混着市井喧嚣,往城深处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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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
镜州城深山处,碎石密布的溪流蜿蜒穿过密林。溪水清澈,尽头一道两米来高的小瀑布哗哗淌下,溅起细碎水花,声响在林间静静回荡。
“来,脱衣服。”周飞端着那副故作深沉的语气。
苡川不解地“啊”了一声,刚张口:“这位大哥,在下——”
话没说完,周飞抬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
“砰!”
苡川整个人摔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紧接着,周飞双手绷直举在身前,像模像样地——“砰!”一头扎进水中。
苡川呛着水冒出脑袋,抹了把脸,龇牙咧嘴:“你想让我脱你说啊!我从了你就是了,我又没说不脱……这么冷的天,等一下感冒了怎么办?”
周飞的脑袋紧跟着冒出来,抹了把脸,咧嘴一笑:
“那你赶紧滑,赶紧游,把身子游热了就不冷了。”他指了指水下,“游的时候注意石缝,那儿最藏鱼。咱们的午饭就在这儿了,能不能吃饱,得看咱俩本事。”
说罢,他像条穿着怪衣服的鱼,“嗖”一下潜入水中。那妖异的摆动,配上他异于常人的臀线,竟显得……格外协调。
苡川望着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无奈叹道:“此物非人,腚妖也。”
随即也笑笑,跟着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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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苡川打了个哆嗦,忙擦擦鼻子。溪边,火把余烬尚温,架旁搭着两套湿衣裳,正冒着微微热气。
两个只穿裤衩的男人并肩坐在青石上,裤脚还滴着水,脚丫子随意晃在溪面。
“哈……哈哈哈,意思是你进来之前,还不是个会计?”
苡川连忙摆手:“哎,不是不是不是……我之前也是会计,只是失业了才去中原,谁知能碰到那帮邪门玩意儿。”他叹了口气,“哎,要是没有……”又摇摇头,“……也不错。”
耳根微微泛红。
说着,随手捡起块石头,朝溪里一丢。
咚——
周飞静静看他,随后起身跑回晾着的皮夹克旁,从里头翻出个薄薄的牛皮方罐,顶端塞着木塞。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这才把罐子递到苡川跟前。
苡川连忙摇头:“我不喝酒。”
周飞也不勉强,又灌了一大口,指尖飞快抹去嘴角淌下的酒液,连带着蹭掉下巴溅上的几滴。他抬手凑到鼻尖嗅了嗅,砸吧砸吧嘴:
“哎,南泽的酒,就这个味儿。”
忽然,他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苡川,你相信直觉吗?”
苡川侧过头,一脸莫名:“为什么这么问?”
周飞拖长调子,慢悠悠道:“因为……我相信。”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亮了些,笃定地接下去:
“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你和我很像,注定会成为耙耳朵的老好人。”
苡川头更大了,无奈摇头,抬手抓抓头发,低声重复:“耙耳朵?”
周飞没搭话,又仰头灌了一口,这才咂咂嘴,慢悠悠解释:
“就是又想当英雄,又怕媳妇的人。”
“拜托大哥!”苡川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是被赶鸭子上架,从来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我从始至终唯一的梦想,就是在中原城找一份薪水合适、工作量不大的会计工作——就是那种虽然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但却饿不死我,而且我会觉得……那样的生活其实也蛮快乐。”
说完,他弯下腰,又捡起颗石子,随意丢进溪里。
咚——
“再说了,我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媳妇?莫名其妙。”
周飞静静坐到他旁边,一只手揽住他肩膀,往自己这儿带了带。随后他也捡起块小石子,朝溪里丢去。
“你知道你一共往溪里丢了多少颗石头吗?”
苡川不解地瞥他一眼:“我不知道。”
周飞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你总共丢了两次,每一次都绕着同一件事——或者说同一个人——打转。你犹豫了。”他咧咧嘴,“你飞哥我可是过来人,哥懂你。所以啊,你得相信直觉。”
说罢他又丢了一颗石子,拍拍手上灰:
“来,鱼差不多好了,吃鱼。”
他忽然抬起头望了望天,随即转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洒脱:
“投缘是你说什么我都能理解你,而默契是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来大的还是想来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请叫我——懂你的飞。”
随后,露出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帅气的歪嘴笑。
这世上的聪明人总爱装糊涂。
可周飞……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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