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约]
灯火通明的镜州城区。
“哎,好酒。老板,给我再来一壶。”
满面通红的赤小豆,铁了心要把三个月没沾酒的遗憾一次补回来,当即又叫了一壶。
她坐在二楼,朝亭子外看了一眼夜色下的镜州城,暗叹道:“那个呆子……气死老娘了!”
“该不会……哎,不管!先喝!”
酒壶刚被满上。
镜州城的另一角——
阿飞对着苡川抱怨:“所有战区都一个德行,非要建在高高的山上,修一条斜得要死的路。马走上去都累得慌,更何况是人。像我这种各战区跑的精英,连台息能车都不给配。”
苡川瞬间被“息能车”三个字抓住。思绪拉回三个月前——那辆车和老家达官贵人的蒸汽车完全不同,快,且静。他忍不住问:“那息能车到底是什么?我当时就好奇。”
“嘿,老弟,那可是不得了的东西!”阿飞眼睛一亮,“它靠储存我们的‘息’来驱动——是圭表大陆的技术。圭是上下两个土,表是手表的表。那边的科技,神奇吧?”
苡川听得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光,分明在说:再多说点,我爱听。
阿飞见状,继续道:“它跟生活区那些烧水的东西根本没法比,完全两码事。像从中原到这儿——”
他顿了顿,举起四根手指,“只需要四个小时,老猛了!要是烧水那玩意,最少得三天。”
“不过每个战区都没几台,你坐过一次已经很了不起了。像我这种精英,一次都没坐过呢。你该偷着乐吧,老弟。”
“哇……”苡川先是一震,随后才低叹,“大概……是沾了白幽的光吧。”
阿飞拍拍自己:“你看,这叫夹克,头上架的这个叫墨镜。”又拍了拍大腿,“这裤子帅吧?牛仔裤,圭表大陆最流行的!”
正说到兴头上——
远处一声吼炸了过来:
“啊——你这个呆子——!”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红色劲装配同款短裙的少女,正气汹汹朝他们冲来——不是赤小豆是谁?
脸蛋比衣服还红,怒意像烧透的炭,马尾在身后甩得劈啪作响。她直盯着苡川,边跑边吼:
“呆子——!
呆子——!
呆子!你这个呆子!
你居然让老娘等你那么久——你这个呆子!!”
“其实赤小豆心里门儿清,她压根没跟苡川说过要等他,可偏生憋着一股气——我不说,你就不知道等着吗?难道这点心思你都不懂?你该懂的啊。我生气你就得受着,这本就是你该懂的事,气死了!——哼!”
说罢,脚下步子更急,红影直冲冲朝着苡川的方向扑过去。
苡川咽了口口水,拍了拍阿飞肩膀,示意先走一步。
阿飞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眼神明明白白:哥懂你,去吧。
眼看苡川跑远,阿飞朝坡下的赤小豆扬声道:“嘿姑娘!他说你是疯婆子——”
“什么?!”
赤小豆狠狠一跺脚,死盯着那道越逃越远的背影,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
“已——息——御——气!”
郁气翻涌,周身气息骤然暴动,如脱缰野马,直扑远处黑影追去。
经过阿飞时,阿飞朝她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去吧,收拾他。
紧接着,他表情微凝,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红色的身影。
“女侠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闭!嘴!”
“小贼……拿命来!”
赤小豆纵身一跃,双腿错开,骑在了苡川脖子上。两手毫无章法地又捶又拍,仍不解气,低头朝他脑袋就是一口。
玩闹过后。
这匹暴躁的小野马,已死死趴在苡川背上,睡着了。
随后跟上的阿飞凑过来,挤挤眼,压低声音:
“哎,小川,你马子真野,身材还贼棒……有眼光。”
说罢,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大拇指。
没人知道他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另有所思。
苡川白他一眼,手指抵唇,示意噤声。
背后的赤小豆在睡梦中嘟囔:“苡川……呆子……”
苡川与阿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勾起了嘴角。
---
吱——咔。
门轻轻推开。
苡川使了个眼色,示意阿飞止步。阿飞冲他扮个鬼脸,弯腰,双手往两侧一摊。
苡川将她轻放在床上,目光却不自觉往某处滑了一寸——
他猛地扭头。
漆黑的房间里,他的脸红得扎眼,像盏骤然亮起的红灯。
走到门外,他忽然顿住。
静悄悄折返,替她拉好被子。赤小豆的手在床单上无意识摸索,苡川心领神会,把远处的枕头轻轻塞到她手边。
抱着枕头的赤小豆,在睡梦中模糊呢喃:
“老鬼……”
苡川看了她一眼。
意识空间里的画面,一闪而过。
他没多留,转身轻手带上门,离去。
---
翌日。
苡川刚醒,就看见阿飞凑在床边。
他皱眉:“临时战术单元空房间那么多,你非跟我挤?”
阿飞立刻摆出可怜相,拖长音:“因为人家怕黑嘛——一个人不敢睡呀。”
苡川翻了个白眼,没接茬,抬眼扫过墙上的钟。
差不多了。
“那你再睡会儿,”他起身,“我有点事。”
说罢出门,径直上五楼。
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轻敲一下。
等片刻,无应。又敲一下。
屋里传来含糊的“嗯”,像是听见了。
苡川再敲。
门内陡然炸出一声不耐烦的吼:“知道了!别敲了!我知道了——!”
他没再言语……
刚下楼的苡川,一眼就看见坐在台阶上的阿飞。
想起昨天的拱火,无端端挨了赤小豆的一顿打,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耳根微红,嘴角悄悄地牵起了一抹无声的笑。
他静悄悄地在阿飞身边坐下,也抬眼望向太阳,抬手虚虚挡了一下刺眼的光。
阿飞拿手搭着苡川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的铁丝网:“知道我为什么过来你们西部吗?”
苡川没有看他,淡淡的回应道:“大概猜到一点。”
阿飞声音放轻,望着远处的铁丝网,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哎,要是不用去应付那帮邪门的玩意,这样的日子,我能坐上一整天。”
苡川捋了捋裤腿的褶皱,低声附和:“确实挺好的。”
阿飞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调侃道:“你那娘们被你叫醒了没?”
苡川红了红脸,急忙辩解:“不是娘们……醒了。”
阿飞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苡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了然:“咱都是过来人,我懂你。走,喝粥去”
[连长室]
咚咚——
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两下。
门内传来火机咔嗒一响,紧接着是烨吐出一口浊气的声音,缓缓漫开:“进。”
白幽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推了推眼镜:“烟可不管饱,我的连长。”
烨没理会,又吸一口,张口任那团浑浊的烟雾漫过整张脸。
“两件事。”他声音沉得像压实的冻土,“镜殿开始动了。那东西……该醒了。”
白幽顿了顿,没接话。
烨继续道:“蚀心藤那波大规模进攻,加上三个月前中原城的涎狼潮。这等规模的冲击,近百年没有过。”
白幽终于开口,语气里渗进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你的意思是,它们早不是无意识的试探……而是在有意识地布局?是因为……那位的离世?”
“对镜媪而言,那人在或不在,没多大差别。”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碾了碾烟灰,继续道:“理装部队已经拉起一级战备。我亲自带队,执行镜殿古城特别行动秩序。”
他抬眼看向白幽:“让他回来吧。提前结束休假。”
白幽手扶了扶镜框,微笑:“他半个月前就结束休假了。最快明后天,能回连队报到。”
烨难得地、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那张死板的脸像老树皮被撬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安心的痕迹。
“需要从别的战区调战力过来吗?”
烨摇头,又点上一根烟:“不需要。我们临时战术单元够用。”
白幽打断他,语气沉了下来:“连长,哪怕是你和他——”他顿了顿,“就算加上玩偶,对上大妖级别的妖邪,威慑力也远远不够。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双极参与本次行动秩序。”
烨缓缓吐出口烟:“把幻象调配过来。既是融冰,也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白幽手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但双极的不稳定,可能会让他们——令阁最重要的战略级武器——葬送在这次行动!值得吗?”
烨指尖的烟蒂被无声捻灭。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那点火星彻底暗下去,然后说:
“值得。”
他抬起眼,声音里淬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英雄……需要战场。”
白幽不再言语。她唇角弯起,眼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眼神却锐得像开了刃:
“那就让它……”
她轻声接道,语气温柔,字字却淬着杀气,“再睡个百年。”
烨将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指尖反复揉搓,直到两根手指染上一层炭黑。
“不。”他声音沉到底,“我要给西部战区,打通一条出海线。”
“被包围的历史……该结束了。”
白幽左脚微微一晃,几乎踉跄。她很快站稳,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临走前补了一句,“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帮我把赤小豆叫进来。”
---
[营区]
“嘿小川,包子赶紧拿着。”
苡川无奈地白了阿飞一眼:“飞哥,你都干完十二个包子、两大碗粥了……你是猪吧?”
阿飞嘴里还塞着半个,含混不清地回:“哎,对,我就是。那你到底要不要?”
苡川没接话,目光落在饭堂正下方——那三座并联的钢铁库房。他想起玩偶那句带笑的挑衅:
“你要过来参观一下我的宠物吗?”
此刻,库房的三道巨大钢铁闸门敞开着。身着正规军制服的人影正有序地往里头搬运物资,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股冷硬的纪律感。
阿飞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压低声音:
“花洞窟那小家伙的‘棺材’。”
苡川喉咙一紧:“什么……棺材?”
“对。”阿飞咬了口包子,语气稀松平常,“每个战区都有。那小家伙的家族秘术——能用‘息’操控死掉的邪祟战斗。总装备部还在那些玩意身上装了炸弹……”
他顿了顿,补了句:“瘆人得很。”
苡川后背唰地冒出层冷汗。蚀骨沼泽那上千只黑压压的“蝙蝠”,撕裂藤蔓时的金属尖啸,瞬间撞回脑海。
他声音发颤:“那我们……岂不是每天对着这堆尸体吃饭?”
阿飞嗤笑一声,胳膊搭上他肩膀,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玩世不恭的笃定:
“管它里头是什么鬼玩意。”
他朝库房扬了扬下巴,“反正……是用来对付外头那些鬼玩意的,就行了。”
说罢,他拍拍苡川,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
“走,去看眼理装部队那帮正规军日常训练。然后回去——接着睡。”
---
[连长室]
门被叩响。
“进来。”
烨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冷硬,严肃,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赤小豆推门而入,挑眉:“连长,找我有事?”
烨没抬眼,手指在控制台上一点。监控屏幕亮起,开始回放上次清理蚀心藤的战斗画面。
他指尖敲了敲屏幕角落滚动的数据流,声音冷得没一丝起伏:
“在‘匣’的时候,同步做了识海容量检测。你的息海容量并不小,但你的战斗方式……让消耗巨大,提升效果却不显著。”
他顿了顿:“需要整改。”
赤小豆抓了抓头发:“连长是想说……我的攻击方式不对?”
“是。”烨直接应道,拿起烟点上。说话像扔冰碴,一句废话没有,“你该考虑的,是怎么让‘双极’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而不是用这种无知、损耗寿命的方式,打一场滑稽的仗。”
赤小豆背脊一挺,不卑不亢:“报告连长,我理解不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双极该有的作用’?抱歉,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清楚怎么才能让这所谓的双极‘发挥作用’。”
她盯着烨,一字一句:“而且,我不觉得我的行为滑稽。”
烨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他的声音淬进更深的寒意:
“先给你解释,什么叫滑稽。”
“你无知地把息强行打进经脉,加速血液流动换取力量爆发——这套路数,愚蠢至极。浑厚属性持有者为什么常被叫‘短命鬼’?就是因为你们在用极度压缩能量的方式,去换短瞬的爆发。”
他抬眼,目光像刀:
“这是愚蠢。是不符合逻辑的笨蛋行为。”
赤小豆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窜出眼眶。烨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叫你进来,就是想点醒你。以后的任务,别再这么打。”
赤小豆牙关咬紧,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白。
烨的声音再次落下,依旧没温度:
“两件事。第一,你和苡川,该想想怎么对得起‘双极’这个代号,为它而战。第二——”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你如果继续无节制滥用这种方式……恐怕活不到去北部战区那天。”
说完,他抬手掐灭烟头。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赤小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出。
---
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她背靠着墙坐下。
脑子里反复翻滚着烨的话。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狠狠捶在身侧的墙壁上。
咚一声闷响。
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没人知道她是在生闷气,还是在反复咀嚼那句——
“活不到去北部战区那天。”
---
[镜州城外]
面摊的喧闹混着骨汤香气,在街角漫开。
角落的桌前,少年埋首在海碗里,筷子起落间带着某种惊人的节奏。桌角已整整齐齐叠起三个空碗,他正捧着第四碗,吸溜声里透着全然的满足。
左耳上,三枚纯银素圈耳环随着他低头吃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暖黄灯光下一闪、一闪。
红黑的肤色,与周遭的中原人面孔格格不入。
最后一口面滑入喉咙,他喉结滚了滚。
内心早已翻腾成海:嗦呀(好吃)……太爱吃了……点第五碗会不会太夸张?可是……嗦呀(好吃)……
纠结不过三秒。
他骤然抬头,手臂朝柜台方向一扬:
“老板——”
声音清亮,带着点异域腔调。
煮面的老板回头,瞥见桌上摞起的四个空海碗,又看见那异域少年双手叉腰,正满足地伸展背脊。
老板眯眼大笑:
“小兄弟海量!敞开了吃!”
少年咧嘴,露出白牙。他用一种极其缓慢、却格外认真的动作,举起右手,慢慢伸出大拇指:
“嗦呀……(好吃)”
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