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阳合市还被秋老虎死死咬着,凌晨五点半的天刚扯开鱼肚白的一角,魂阴街的青石板路就已经被晒得发烫。
巷口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小筒,蝉鸣拖着气若游丝的尾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闷。
李毅是被生物钟准时敲醒的,没有闹钟,只有脑海里钟馗那道咋咋呼呼的声音,比巷口王大爷的糖葫芦叫卖声还要准时三分。
“老李!醒醒,醒醒!魂阴街西口的鬼气浓度不对劲!虽然淡得跟兑水的灵酒似的,但那股子幽溟瀚的腥腐味,骗不了你家判官老爷的鼻子!”
钟馗的声音带着独有的威严,却又透着几分话痨的聒噪,在李毅的脑海里炸开时,连带着他的太阳穴都跟着跳了跳。
李毅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地面是老式的水泥地坪,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缝隙里积着昨夜的露水,凉意顺着脚底的纹路窜上来,却没驱散眉宇间的倦意。
他今年二十三岁,身形挺拔,肩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却总是下意识地绷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显得格外紧绷。
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生得周正,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却偏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阳光笑意。
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是五年前晋升溟将时被一只C级幽溟瀚鬼的利爪划下的,当时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球,如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街坊们都猜这疤是打架留的情伤,只有李毅自己知道,这是他成为魂阴街守门人的勋章,也是他永远的梦魇烙印。
他没理会脑海里的碎碎念,走到墙角的水桶边,舀了一勺井水扑在脸上。
水带着魂阴街特有的铁锈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寒鬼气,冰得他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挂在墙上的旧镜子被熏得有些发黄,镜面上的人,头发短而利落,根根直立,像是不肯弯折的钢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划过疤痕的纹路,眼神里的阳光笑意未减,心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霾。
换上那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城管制服,李毅扯了扯衣领,将肩章摆正。
制服的左胸口口袋里,装着他的巡逻记录册和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却被磨得光滑。
他趿拉着那双磨边的黑色帆布鞋,走出了位于魂阴街尽头的老房子。
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墙壁上的裂缝是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出来的,他用水泥补了又补,阴雨天还是会渗水。
魂阴街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巷口的豆腐脑摊前,王婶正麻利地盛着豆花,白瓷碗里的豆花嫩得能晃出水来,上面撒着金黄的炸黄豆和翠绿的葱花,香气飘了满街。
王婶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是挂着热情的笑,见李毅过来,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小李城管!今天来得早啊!要不要来碗热豆花?还是老样子,多放糖少放辣?”
李毅笑着凑过去,手指点了点摊车超出黄线的那半尺距离,语气里带着调侃。
“王婶,咱先说好,这豆花我可以吃,但你这摊车,今天必须挪回黄线里。
昨天街道办的人都来暗访了,再占道经营,我这城管的饭碗都要保不住了。”
“哎呀,小李你这是为难我老婆子!”
王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边给李毅盛豆花,一边絮絮叨叨。
“黄线里的位置那么小,我这摊车摆不开啊!再说了,我这豆花生意好,不就是因为摆得靠外,大家好看见吗?”
“生意好也不能违反规定啊。”
李毅接过豆花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样吧,你今天挪回去,我帮你跟街道办申请临时摊位许可。
还有,你那卫生许可证补办的期限快到了,可别再拖着了。”
王婶眼睛一亮,连忙给李毅的碗里多舀了半勺糖。
“哎哟!还是小李你靠谱!行!我今天就挪回去!这半勺糖,算是老婆子谢你的!”
李毅笑着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心里却微微一沉。
他嘴里的规定,表面是街道办的市容条例,实则是VSD的铁律。
黄线外的区域靠近溟域屏障,普通人一旦越过,就可能被低浓度的鬼气影响,轻则精神恍惚,重则昏迷不醒。
他这个城管,管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市容市貌,而是魂阴街的生死边界。
“王婶,十年前魂阴街那场大火,你还记得吗?”
李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婶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咋不记得?那火大得吓人,烧了半条街呢!还好当时有‘神仙’保佑,不然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葬身火海了。”
“神仙?”
李毅端着豆花碗的手紧了紧。
“是啊!”
王婶的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听说当时有个穿红衣服的神仙,手里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刀,一下子就把那些‘脏东西’赶跑了!从那以后,魂阴街就太平了。”
李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年前的画面。
冲天的火光,刺鼻的腥腐味,父母被黑色的影子撕碎的惨状,还有那道金色的刀光,以及钟馗那道威严的声音。
“小子,想报仇吗?成为驭鬼师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压下心底的翻涌,脸上依旧挂着阳光的笑意。
“王婶,你这都是听谁说的老迷信?快卖你的豆花吧,一会儿人多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老张头的修鞋摊。
老张头的修鞋摊摆在槐树下,小马扎是自己用木头做的,已经被磨得光滑,工具箱摆在地上,里面的针线、鞋钉、锤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缝补着一只破旧的皮鞋,镜片滑到了鼻梁上,他抬手推了推,手指上满是老茧,还沾着黑色的鞋油。
“张叔,又占道经营啊?”
李毅蹲在摊前,指了指摊车超出黄线的那一块木板。
“按照规定,这得罚五十块钱。”
老张头抬起头,看到李毅,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小李啊!通融一下呗!我老婆子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我的修鞋钱买药呢!巷子里的人太少了,摆到巷口才能多做几笔生意。”
“张叔,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黄线外不能摆摊。”
李毅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却又透着一丝坚定。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安全问题。”
“安全?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老张头撇了撇嘴。
“我在这里摆了十几年的摊了,不也好好的?你这小子,就是官不大,管的事倒不少。”
“我这是为你好。”
李毅叹了口气。
“这样吧,罚款我给你垫上,但是你今天必须挪回巷子里。
还有,你这修鞋工具,比你还老了吧?该换一套了,不然修出来的鞋,穿不了几天就坏了。”
老张头的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
“我这工具虽然老,但好用得很!不比那些新工具差!
还有,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额角那道疤,肯定是跟人打架留的情伤!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李毅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摸了摸额角的疤痕。
“张叔,你可真能猜。我这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跟情伤没关系。”
他跟老张头扯皮了足足半小时,老张头最终才同意退回去。
整个早市,李毅都像是一个气氛调节剂,跟这个讨价还价,跟那个插科打诨,阳光的笑意挂在脸上,嘴碎又贫,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年轻城管。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黄线,每一次感知到那丝若有若无的鬼气,他的神经都在紧绷着。
早市收摊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李毅跟街坊们一一告别,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
“小李,明天再来吃豆花啊!”
王婶挥着手喊道。
“小李,鞋坏了,记得来找我修啊!”
老张头也跟着喊道。
李毅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早市后方的一条小巷。
那里,是魂阴街溟域的入口。
刚走到巷口,李毅手腕上的契约印记突然隐隐发烫。
那是一个金色的钟馗像印记,平时隐藏在皮肤下,只有在鬼气波动异常时才会显现。
“钟馗,怎么了?”
李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脸上的阳光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寒锐利。
“今日阴气浓度异常,比寅时又高了三成。”
钟馗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而且,我感知到了密集的斥候波动,警惕F级斥候群。它们可能在酝酿一场小规模的渗透。”
李毅的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小巷深处。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蓝星与溟域分隔开来。
屏障的另一边,是暗黑色的天空,是腥腐的阴气,是无数嗜杀的幽溟瀚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杀意。
“我知道了。”
李毅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天我会继续巡查屏障节点,晚上,我们进入溟域。”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巷,脸上的阳光笑意再次浮现,仿佛刚才那个冷厉的溟将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