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合市VSD分部藏在魂阴街尽头的旧写字楼里,外墙斑驳落灰,看着毫不起眼,内里却布着三重防御结界。
淡青色的阵法纹路隐在梁柱间,能隔绝阴煞、预警外敌,是阳合驭鬼师的安全据点。
一行人踏入结界的瞬间,周身沾着的古战场腥腐阴气便被快速涤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王建国当先安排人手,将无名和仅剩的女徒弟送往疗伤室,那女徒弟双眼红肿,死死攥着无名的衣角,脚步虚浮,哭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
无名全程脊背绷直,一言不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双手攥得指节泛白,两名徒弟湮灭在空间乱流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夏杨明让幽冥去分部外围的侦查岗值守,小家伙在古战场受了惊吓,蔫蔫地缩在他影子里,只探出小脑袋嘶鸣两声。
夏杨明低声许诺回去给它备上等香火,幽冥才肯乖乖钻进阴影离去。
安顿好这些,夏杨明便转身去处理战场伤亡报备、溟域屏障损耗统计的事,空旷的走廊里,只剩李毅和王建国两人。
王建国引着李毅走向一间独立疗伤室,推门拧亮暖黄壁灯,语气温和。
“这里清净,没人打扰,你安心养伤,我让人送凝神魂能药液过来,补你损耗的鬼力最快,也能清掉体内残留的阴煞余毒。”
李毅全程沉默,既不应答也不反驳,径直走到石床旁坐下,掌心自始至终小心翼翼护着黑无常那缕残魂。
动作轻得像捧着即将熄灭的烛火。摊开掌心细看,那缕残魂微光孱弱,清寒气息淡得几乎捕捉不到,没有意识,没有波动,彻底没了往日挥锁魂链镇煞斩鬼的凌厉模样,只剩一缕勉强维系的魂源。
心口猛地传来钝痛,李毅指尖不受控地微颤,他下意识摸出贴身的桃木钟馗像,轻轻贴在残魂旁。
桃木符常年浸染钟馗的浩然正气,淡金色微光缓缓渗出,堪堪裹住那缕残魂,稳住了它消散的势头。
钟馗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满是悲恸。
“无咎是拼尽自身魂源催发本命鬼力,才硬生生逼退裂穹那致命一击,能留这一缕残魂已是万幸,眼下只能先稳住魂源,再作计较。”
李毅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得厉害,却硬是没泄露出半分情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古战场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
黑无常崩解成漫天清寒光点的瞬间,锁魂链最后死死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还有那道不惜魂飞魄散也要护他周全的清寒气息,每一幕都像利刃扎心,可他偏要逼着自己冷硬,面上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漠的模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叩声,工作人员将温热的魂能药液和外敷伤药放在门口,恭敬行礼后便轻步退走。
王建国推门进来时,正撞见李毅端起药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喝完随手将空碗搁在矮桌,抬手抹去唇角药渍,神色依旧冷沉,看不出半分刚经历死战的脆弱。
“这药液是VSD特制,比普通补充剂功效强三倍,你且安心休养,魂阴街溟域暂时有分部抽调的驭鬼师值守。”
王建国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残魂上,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佩,玉佩刻着细密锁魂纹,透着温润灵气。
“这锁魂玉能稳固魂体、延缓消散,你拿着护着黑无常的残魂,总比单靠桃木符稳妥,不耗你自身魂力。”
他递过玉佩,却被李毅抬手避开,掌心将残魂护得更紧。
“不用。”
李毅声音沙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自己能护好他。”
他性子本就要强,不愿轻易接受旁人馈赠,更不愿让黑无常这缕脆弱残魂依赖外物。
如今他虽护着残魂,却并未缔结契约,全靠桃木符和自身微薄的浩然正气维系,纵然吃力,也不肯半分懈怠。
王建国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勉强,将锁魂玉放在矮桌。
“玉就放这,你何时想用都成,别硬撑着耗损自身。”
他转身轻带房门,留李毅独自待着,只当是少年人要强,不愿承情。
房间重归寂静,只剩李毅刻意平稳的呼吸声,他低头望着掌心安稳的残魂,指尖轻轻摩挲桃木符的纹路,眼底深处翻涌的滚烫悲伤与愧疚,被他死死藏在无人能见的角落。
调息半个时辰,枯竭的鬼力堪堪恢复三成,李毅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残魂状态,见微光未减,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根实心玄铁练刀桩,斩鬼刀倚在桩旁,刀身金色符文黯淡,还沾着古战场的阴煞痕迹。
李毅抬手握住刀柄,沉吸一口气,挥刀便劈。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砍、撩挑、横斩、直刺,每一刀都用尽全身力气,刀风呼啸,在狭小房间里卷起阵阵气流。
他在发泄,更在逼自己变强。
古战场的无力感太过刻骨,裂穹的碾压性威压、无名徒弟惨死的绝望、黑无常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守护,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他清楚,唯有实力够强,才能守住魂阴街溟域,才能护住这缕残魂,才能亲手斩了裂穹,夺回被抢走的半块阴阳共鸣石。
一刀又一刀,汗水很快浸湿衣领,额角汗珠滚落,砸在刀身符文上溅起细小花痕。
浩然正气顺着手臂灌注刀身,金色光芒渐渐亮起,映得他冷峻侧脸愈发坚毅。
累到手臂发麻、喉头泛起腥甜,他便停下脚步,摊开掌心望着那缕残魂静默片刻,再握紧刀柄继续练,仿佛不知疲惫。
不知练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叩声,夏杨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走进来,碗沿冒着白雾,是魂阴街王婶家的味道,还特意加了双份糖。
“练大半夜了,歇会儿吧。”
夏杨明将豆腐脑放在矮桌,扫过练刀桩上密密麻麻的刀痕,语气满是担忧。
“王部长说你底子好,恢复得快,但也别这么拼命,魂阴街还等着你回去镇守呢。”
李毅收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桌旁,先将黑无常残魂轻轻放在桌上,用桃木符金光稳稳护住,才端起豆腐脑。
夏杨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犹豫半晌还是开口。
“李毅,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黑无常他……”
“吃饭。”
李毅打断他的话,声音因练刀太久愈发沙哑,低头小口吞咽。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可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心口堵得发慌,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夏杨明见状,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坐在一旁陪着,不再提过往。
一碗豆腐脑见底,李毅放下碗,转身又要去握斩鬼刀。
夏杨明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终究没再劝,只留下一句“有事喊我,幽冥在附近盯着,有异动第一时间上报”,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夜色渐深,VSD分部的灯火大多熄灭,唯有李毅这间疗伤室依旧亮着,刀风呼啸声彻夜未歇,穿透寂静走廊,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没人知道,每一次练刀间隙,他都会对着那缕残魂静默许久,指尖轻柔拂过桃木符,眼底是外人绝不能见的滚烫执念。
他嘴上说着战争本就有牺牲,心里却早已立下誓言,哪怕耗尽自身魂力,也要护住这缕残魂,绝不让黑无常彻底消散,这份牵挂,被他严严实实裹在冷漠外壳之下。
天快蒙蒙亮时,李毅才收刀驻足,斩鬼刀上的金色符文已恢复大半光泽,体内鬼力也恢复了七成,周身气息比往日更沉敛凌厉,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
他走到桌旁,小心翼翼将黑无常残魂与桃木钟馗像一同贴身藏好,肌肤相触的微凉,成了他此刻最真切的念想与支撑。
恰好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建国拿着一壶新熬的魂能药液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深浅不一的练刀痕迹,又看向眼神依旧锐利的李毅,捋了捋白胡子轻笑。
“一夜未歇还能保持这般状态,够要强,也够有韧劲,不愧是魂阴街的守门人。”
李毅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沉默,静静望着王建国,等着他开口。
“你体内鬼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残留阴煞也清干净了。”
王建国将药液放在矮桌,语气平和。
“魂阴街溟域是你的辖区,你对那里的屏障最熟悉,临时抽调的驭鬼师终究不如你得心应手。休整到晌午,你便可回去镇守,分部这边会随时给你传溟域异动预警,幽冥会留在你那周边巡查,有情况夏杨明也会第一时间驰援。”
李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魂阴街是他守了五年的地方,也是黑无常拼了命护下的地界,回去镇守本就是他的心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王建国看穿他归心似箭,缓缓叮嘱。
“裂穹带走半块阴阳共鸣石,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魂阴街溟域怕是不会太平,你切记多加提防。遇事别硬拼,该求援时便求援,保住自身,才能守得住地界。”
这话戳中李毅软肋,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藏在衣袖里的手悄然攥紧,却依旧只是沉默点头,没再多言。
王建国不再多说,将一瓶浓缩魂能补充剂放在桌上,转身轻步离开。
房间重归寂静,李毅抬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残魂,指尖感受着那缕微弱凉意,眼底的冷漠褪去一瞬,只剩极致坚定。
他抬手拎起倚在墙角的斩鬼刀,刀身金光流转,寒意凛然。
晌午时分,日光正好,李毅走出VSD分部,身影穿过魂阴街的小巷,街坊邻里见了他,依旧热情打招呼,王婶还塞给他一包刚出锅的糖糕。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却还是抬手接过,轻声道谢,那份阳光活宝的模样虽未完全恢复,却也让街坊们放下心来。
走到溟域屏障边缘,李毅停下脚步,抬手抚上冰凉的屏障,掌心残魂微微发烫。他握紧斩鬼刀,目光望向溟域深处,眼底冷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