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魂阴街的青石板路还沾着晨露，李毅便推门出了门。
贴身的衣襟里，桃木钟馗像裹着黑无常那缕残魂，微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是他每天醒来最先感知到的牵绊。
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城管制服，将斩鬼刀藏在宽大衣摆下，又顺手把房门钥匙串在腰上，动作熟稔利落，半点看不出心绪翻涌。
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开，王婶的豆腐脑锅冒着热气，香气裹着晨风吹过来。
见李毅走近，王婶立刻笑着扬声喊。
“小李来啦！就等你了，头道稠浆给你留着呢，双份糖，快过来！”
李毅脸上瞬间绽开明朗的笑，步子迈得轻快，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熟稔。
“还是王婶疼我！晚一步我就得蹲这儿馋得直搓手！”
他接过粗瓷碗，指尖碰着温热的碗沿，笑得眉眼弯弯，和往日里那个没正形的年轻城管一模一样，没人能看出他心底压着千斤重的悲伤。
“这孩子，昨儿一天没见人影，是忙公务去了？”
王婶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语气里满是家常关切。
“看你眼下有点青，别熬太晚，年轻人也得顾着身子。”
魂阴街的邻里都是普通百姓，不懂溟域、不懂驭鬼师，更不知道几日前那场关乎生死的恶战，只当李毅是寻常城管外出执勤。
李毅顺着话头笑应。
“可不是嘛，临时抽调去帮衬别的片区，忙到后半夜才歇下，不打紧！”
他大口喝着豆腐脑，嚼着酥脆的油条，表情吃得香甜，可舌尖的甜味根本渗不进心底，那里只剩黑无常崩解成光点的画面，一遍遍凌迟着他。
喝完早点付了钱，李毅正式开启了一天的城管日常。
魂阴街是老街区，街坊邻里亲如一家，琐事却也不少。
张大爷的菜摊习惯性往路中间挪了半尺，李毅笑着上前，半扶半劝。
“张大爷，您这青菜水灵，摆里头照样抢着买，路中间来往自行车多，万一碰着菜筐，您老不得心疼？”
张大爷笑着骂他嘴甜。
“就你小子会说！行，大爷给你挪！”
李毅顺手搭把手，帮着把菜筐往巷内挪了挪，还帮着摆整齐，嘴上不停叨叨。
“这多规整，看着就舒服，保准生意更好！”
路过裁缝铺，老板娘正愁门口的布料架子挡了路，李毅二话不说上前帮忙，搬得满头大汗还笑着打趣。
“李姐，等您新做的裤子成了，可得给我算便宜点，我这制服都快磨破了！”
老板娘笑得直点头。
“少不了你的，准给你留块好布！”
上午的日头慢慢升高，街上行人多了起来。
有小朋友追跑打闹差点撞到石阶，李毅快步上前扶住，弯腰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
“慢点跑，摔着膝盖该哭鼻子咯，叔叔给你颗糖，乖乖跟大人走。”
他口袋里总装着糖果，是特意给街坊小孩备的，往日是真心喜欢热闹，如今却是刻意维持着这份鲜活，不让邻里看出半点异样。
夏杨明带着幽冥过来时，正撞见李毅蹲在路边，帮卖水果的阿婆捡滚落的橘子，笑得一脸灿烂，嘴里还哄着阿婆。
“阿婆您别急，都捡回来了，下次我帮您把筐子固定好，保准不撒了。”
幽冥从夏杨明影子里探出头，小脑袋警惕地扫了一圈，又对着李毅嘶鸣两声，夏杨明快步上前，假意是同事巡查，低声道。
“忙完了？跟你说两句。”
李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着阿婆笑着摆手道别，才和夏杨明走到僻静的巷口。
“屏障我让幽冥查过了，你修补的那几处都稳着，分部那边也会实时传预警。”
夏杨明压低声音，眼神扫过李毅紧绷的下颌线。
“你也别硬撑，邻里不懂，我还不懂吗？心里难受就……”
“难受能当饭吃？”
李毅打断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街坊们都是普通人，安稳日子最金贵，我摆张臭脸给谁看？走，陪我巡圈街，顺便去看看屏障，别让人看出破绽。”
两人并肩往前走，李毅遇上熟人依旧笑着打招呼，语气热络，仿佛刚才那瞬的沉冷从未有过。
走到魂阴街尽头，便是溟域屏障，这里偏僻少有人来，李毅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敛去，指尖抚上冰凉的屏障，仔细摩挲着每一处纹路。
他不动声色地催动一丝浩然正气，淡金色微光转瞬即逝，渗入屏障薄弱处，动作轻柔却专注。
这是他的战场，是他必须守住的地方，也是黑无常用命护下的地界，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幽冥从阴影里窜出来，落在夏杨明肩头，对着屏障方向嘶鸣两声，似是汇报无异常。
李毅瞥了它一眼，语气平淡。
“辛苦，回头让夏杨明给你备上等香火。”
幽冥欢快地扇了扇翅膀，又钻回了阴影里，它的存在本就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正午日头最毒，两人在巷口的小面馆吃面。
李毅点了往日最爱吃的牛肉面，加辣加醋，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忘和老板开玩笑。
“老板，你这牛肉给得越来越实在，再这么下去，你得赔本咯！”
老板笑得直乐。
“赔本也得给你小子多放，你可是咱们街的守护神！”
老板口中的守护神，不过是夸他能管事、护街坊，却不知李毅守护的远不止街面秩序，还有他们看不见的阴煞与危险。
夏杨明看着他大口吃面的模样，几次想问黑无常残魂的情况，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李毅的倔强，他懂，有些痛，只能藏着。
午后日头烈，李毅找了处老槐树荫下歇脚，看似靠着树干打盹，实则心神从未放松。
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会不动声色地凝神，催动一丝浩然正气透过桃木符渡给残魂，稳住那缕微弱的魂息。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心口发凉，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黑无常最后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等回过神，又立刻松开手，恢复成慵懒的模样。
傍晚时分，下班放学的人潮涌进魂阴街，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小混混在巷口游荡，想讹诈放学的学生，瞥见李毅的身影，立马灰溜溜地走了。
往日里李毅看着好说话，真要管起事来，身手利落得很，小混混们早被收拾怕了。
李毅靠着墙角，看着往来的笑脸，脸上也挂着笑意，眼神却不自觉扫向溟域方向，藏着外人看不见的戒备。
夕阳西下，余晖把青石板染成暖黄色。
王婶端着刚出锅的糖糕，追上来塞给李毅一大包。
“小李，拿着当夜宵，晚上守街辛苦，别饿着。”
李毅笑着接过，连声道谢，看着王婶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转身融入暮色里。
入夜后的魂阴街渐渐安静，街坊们大多熄灯休息，只剩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李毅换上黑衣，将斩鬼刀握在手中，悄无声息地走向溟域屏障，白日里的嬉笑怒骂尽数褪去，脸上只剩冷峻沉毅，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他静静立在屏障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壁，贴身的残魂微微发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溟域深处漆黑的夜色，眼底满是坚定。
裂穹未除，威胁尚在，他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些不知情的街坊，守住黑无常的残魂。
那些没说出口的誓言、没宣泄的悲伤，全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才敢稍稍显露。
幽冥从阴影里窜出，落在他肩头，似是察觉到他的低落，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李毅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一言不发。
偶尔有晚归的街坊路过，看到他倚在巷口，会笑着喊。
“小李还在执勤啊？早点歇着！”
李毅立刻回头，脸上瞬间换回那副没正形的笑容，挥着手大声应。
“放心嘞！有我在，咱们街安安稳稳的，您快回去睡！”
等街坊的脚步声走远，笑容便像潮水般褪去，只剩无尽的沉寂。
他挺直脊背，握着斩鬼刀的手愈发用力，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金光。
魂阴街的烟火气是暖的，他的心底是寒的。
白日里他是嬉笑迎人的年轻城管，黑夜里是独扛风雨的守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