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小组以标准的双箭攻击队形散开,GPNVG-18四目全景夜视仪早已将世界转化为一片幽绿。他们沉默而迅速地滑过前院过于平整的草坪,战术靴在草叶上只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尖兵镰刀在距离门廊三步处单膝跪地,抬起左拳,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在阴影里,只剩下面罩内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高速公路永不停歇的、模糊的白噪音。
“TOC,阿尔法小队已就位,准备进入。”队长维克托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收到,阿尔法。UAV画面稳定,周边热信号静默。祝好运。”TOC的回复同样简洁。
镰刀和铁砧作为第一梯队,无声地占据了门廊台阶下的左右两侧,枪口分别指向街道和房屋侧翼,背对彼此,构成一个临时的、无死角的警戒扇区。维克托和幽灵居中,雪碧与一凡紧随其后,最后两名队员乌鸦和晴天则面向外,分别警戒着来路和邻居房屋可能出现的任何灯光或动静。八个人的站位错落有致,确保每个人的视野都覆盖着队友的盲区。
雪碧从腿袋中抽出那套小巧精密的撬锁工具,但在将工具探向锁孔前,他锐利的目光先扫过了门把手附近。那张贴在门框上的黄色便签纸——上面手写的英文“camel hide(骆驼皮)”在夜视仪的幽绿视野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将其利落地揭下,然后看也没看就反手向后递去。
“一凡,入口处发现标记物。”他低沉的嗓音在频道里响起,平静无波。
身后,分析员一凡默契地微微前倾,接过便签,同样没有浪费任何一秒去琢磨其含义。他迅速将其对折,塞进胸前战术背心一个标有“生物/化学污染潜在证据”字样的透明密封袋中,整个过程流畅无声。随即,他手指在加固笔记本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记录下时间戳和简短的备注:“入口,黄色便签,文字内容:camel hide。已收容。”
处理完这个潜在线索,雪碧的注意力瞬间完全回归到眼前的锁芯上。他如同医生拿起手术刀,将撬锁工具的前端精准探入黄铜锁孔。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替代了视觉,他全神贯注地调整着角度和力度。几秒钟后,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比耳语更轻的“咔哒”。
“门锁清除。”他几乎是用气息在频道里确认。
就在雪碧收回工具、身体微微后撤让出空间的同时,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手势从维克托那里发出。下一秒,门廊下的八个人影同时屏息凝神。他们头盔上的GPNVG-18四目全景夜视仪早已开启,幽绿色的视野中,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此刻,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再次确认了镜片的稳固和视野的清晰,手指在枪身上找到了最熟悉的位置。面罩后的呼吸声被压得更低、更平稳。
维克托紧接着打出两个干净利落的手势:准备。突入。
雪碧让到门轴一侧,双手轻轻抵住门板下方和门框,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将力量灌注到手臂和肩膀。木门被向内无声地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老旧的铰链只是发出一丝比叹息还要轻微的、几乎被幻觉的“吱呀”声。缝隙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夜视仪中泛着微光的幽绿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镰刀的身体在门缝出现的瞬间便已绷紧。当缝隙足够侧身时,他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被释放,没有半分犹豫,左肩率先切入,整个身体以门轴为支点进行了一个急速的、教科书般的“切片”旋转。他的HK416枪口在身体转动的同时便已指向门后——那个开门时视线无法覆盖的致命死角。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那个角落空空如也,只有堆积的灰尘和一个小小的、歪倒的伞架。
“安全。”他的声音在频道里短促响起。身体并未完全进入,而是维持着一个低姿态的蹲踞,枪口稳定地扫过门厅内部更广阔的区域。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正对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左侧是一个敞开的拱形门洞,里面依稀能看到客厅家具的轮廓,右侧则是一条通向房屋深处的短走廊,走廊尽头似乎还有拐角。
后续队员的涌入迅捷而有序,如同紧密咬合的齿轮。铁砧紧随镰刀之后进入,但他没有深入,而是立刻右转,枪口指向那条短走廊的深处,同时身体贴在右侧墙壁上,为身后队友留出通道。幽灵和一凡几乎同时踏入门厅,幽灵手中的战术平板屏幕亮度被调到最低,他快速扫了一眼实时传感器读数,同时对一凡点了下头。一凡则已经将他那台加固笔记本打开,开始记录时间戳和初步环境参数。
维克托是第五个进入的,他的位置居中,便于观察全局和指挥。他迅速扫视了一眼门厅:地板是老旧的原木色,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空气里有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微尘味,还混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电子设备静置过久的微弱气息。他的目光在左侧客厅入口和右侧走廊之间快速移动。
“客厅,两点方向。”他低声下令,同时用手语指向左侧。
铁砧和乌鸦立刻做出反应。铁砧维持对走廊的警戒,乌鸦则迅速移动到他身侧,两人枪口同时转向客厅拱门。他们没有冒然进入,而是采用了“限位观察”——乌鸦在门框一侧极快地探出半个头盔和夜视仪,以最小暴露面积快速扫视客厅内部,随即缩回。
“客厅视野开阔,未发现活动目标,家具轮廓完整。” 乌鸦汇报道,声音平稳。
镰刀在确认门厅楼梯下方和角落安全后,转向维克托,等待下一步指令。维克托指向右侧短走廊,然后做了一个“清理”的手势。
镰刀点头,向晴天示意。两人组成一个标准的双人清理小组,镰刀作为强侧领队,贴近走廊左侧墙壁,晴天作为弱侧掩护,与他错开一个身位,枪口指向走廊右侧和前方未知区域。他们开始向走廊深处推进,动作缓慢而充满张力,每一步都脚跟先着地,缓缓压实,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短走廊并不长,右侧有两扇关闭的房门,左侧则是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似乎是厨房,更远处走廊向右拐去。根据出发前反复记忆的建筑蓝图,右侧第一间应该是次卧,第二间是主卧,拐过去后是卫生间。
镰刀在次卧门口停下,向身后的晴天打出手势。他侧身贴在门框旁的墙壁上,左手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下压,感受着锁舌回缩的阻力。同时,晴天的枪口已经指向门缝可能打开的方向。镰刀猛地拧动把手,用肩膀极其轻微地撞开一道缝隙,身体并未移动,只是快速将夜视仪对准缝隙,上下扫视。
“次卧,清空。” 他低语,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传入频道。门被推开大半,房间内一览无余:一张单人床,一个空衣柜,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灰尘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仿佛悬浮的微小颗粒。
同样的流程在主卧门口重复。“主卧,清空。” 主卧稍大,有一张双人床和梳妆台,同样空无一人,床铺整齐得过分。
拐过弯,是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镰刀用枪口轻轻顶开门,里面空间狭小,浴帘拉开着,浴缸和马桶都空空荡荡。
“走廊及房间,清空。” 镰刀最终汇报道,他和晴天已经移动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里是死路。
与此同时,客厅方向,铁砧和乌鸦在得到维克托许可后,以交叉掩护的方式进入了客厅。客厅比想象中更空旷,只有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和一台厚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靠墙放着。壁炉里没有灰烬,书架上的书寥寥无几,且摆放得过于整齐。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散落的杂志,仿佛一个刚刚布置好却从未有人入住的样板间。
“客厅清空。无近期活动痕迹。”铁砧报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整个一楼肃清过程耗时不到两分钟。八个人重新在门厅与走廊交界处集结,形成一个紧凑的环形防御。幽灵蹲下身,将手持式多频谱扫描仪的探头靠近地板,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方向。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出现了一个稳定的峰值。
“热源确认,正下方,强度稳定。电磁背景噪音读数……比外部环境基准值高出约18分贝,存在规律性微弱脉冲。”他低声说,指尖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对比数据,“结构扫描显示下方空间几何尺寸……与建筑蓝图存在约百分之五的误差。建议谨慎。”
维克托看向脚下那扇通往地下室、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质门板。门板边缘的油漆有些剥落,门把手是普通的黄铜球形锁。雪碧再次上前,这次他检查得更仔细。门没有电子锁,只是简单的插销式门锁,但从内部被闩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克托,维克托点头。
雪碧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根扁平的、头部带钩的薄钢片,小心地从门板与门框的缝隙中探入,寻找着内部的插销。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全神贯注。几秒钟后,他手腕微微一抖,向下一压。
“咔。”
又是一声轻响,但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悸的房屋内,却显得格外清晰。门锁被从内部拨开了。
雪碧退后一步,重新端起他的HK416,枪口指向门缝。维克托打了个手势:镰刀、铁砧,你们打头阵。标准楼梯下行程序。保持间隔。
镰刀和铁砧立刻移动到门两侧。镰刀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门把手,缓缓向下转动,然后轻轻将门向内拉开。一股比楼上更加明显的混合气味涌出——尘土味、淡淡的霉菌味,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类似机器冷却后金属和臭氧的微弱气息。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木质楼梯,延伸进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即使夜视仪也难以立刻看清底部。
镰刀第一个踏上了楼梯,他的动作变得更为谨慎,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靠近墙壁的位置,以减少木板可能发出的吱嘎声。枪口始终指向楼梯下方的阴影。铁砧跟在他身后两个台阶的位置,枪口则指向楼梯上方和镰刀的侧翼,提供掩护。其余队员依次跟上,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声在面罩内被放大。
楼梯不长,大约十三四级台阶。下到一半时,镰刀停了下来,他半蹲下身,夜视仪仔细扫过地下室的地面。下面空间比预想的要空旷,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堆放着一些模糊的、被防尘布覆盖的杂物轮廓。正对着楼梯的墙壁前,有一个更加黑暗的方形洞口,那应该就是杂物间的门。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热源信号。
他继续向下,靴底终于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地下室空气凝滞,温度明显比一楼低了几度。他迅速移动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枪口扫过整个空间。铁砧紧随其后,占据了另一个角落。很快,八个人全部下到了地下室,自动分散开,枪口指向各个方向,控制住了这个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
地下室确实空旷。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一个旧自行车架,几罐早已凝固的油漆。墙壁裸露着砖石和管线。正对着楼梯的墙壁上,那扇通往小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镰刀和晴天上前,用同样的方法快速检查了杂物间。里面更小,只有几个空置的木板架和一些废旧报纸,同样空无一人。
“地下室,清空。杂物间,清空。” 镰刀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完成初步任务后的短暂松弛,但戒备并未解除。
维克托站在地下室中央,四目夜视仪缓慢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一个被遗忘的、堆放杂物的普通家庭地下室。然而,幽灵平板上的数据,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气味,以及整个房屋那种过分整洁的死寂,都像细小的冰刺,扎在理智的边缘。
“建立初步防御点。幽灵,检查异常读数源头具体方位。一凡,记录当前环境所有参数。”维克托的声音在地下室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我们在这里暂时休整,评估情况。”
队员们无声地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分别占据了楼梯口和几个角落,枪口依然指向潜在的入口和阴影处。幽灵蹲在地上,将扫描仪的探头指向各个方向,试图定位那稳定热源和电磁脉冲的具体来源。一凡则依靠在墙边,快速敲击着键盘,记录下温度、湿度、电磁强度等一系列数据。
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只有仪器低鸣和呼吸声的寂静。楼上,那栋沉睡的房屋依旧死寂。他们成功潜入,肃清了一楼和地下室,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甚至没有发现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确凿痕迹。任务的第一步看似完美完成。
然而,在这片由他们控制的、看似安全的黑暗之中,每个人都隐隐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潜伏在这过分的“正常”之下,无声地凝视着他们。仿佛他们闯入的并非一个物理空间,而是某个巨大存在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冰冷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