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凡强迫自己恢复了在宗门内的日常活动。
听课、做杂务、领取简单的任务,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
然而,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藏的郁结,终究还是与周围那些同门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日,他刚从讲法堂出来,独自走在返回住处的青石小径上,神情有些恍惚,脑海中依旧盘旋着功法、烙印、苏琉璃以及那无形的压力。
“林师弟。”
一个温和清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凡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修正款步走来。
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正是内门弟子云浅月。
云浅月在宗门内颇有名气,不仅因为其修为已至筑基初期,更因她性情和善,从不恃才傲物,对内外门弟子皆一视同仁。
林凡早年刚入门时,曾在机缘巧合之下救过一次她,自那之后,这位云师姐便对他一直保持着善意。
“云师姐。”
林凡连忙行礼,心中却下意识绷紧了一根弦。任何接近,都可能引来那双无形眼睛的注视。
云浅月走到近前,并未在意林凡略显拘谨的态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秀眉微蹙,关切道:
“林师弟,看你气色不佳,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是近来修炼遇到了难处,或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关心,没有丝毫打探或算计的意味。
这种毫无负担的善意,让林凡习惯了戒备的心湖,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多谢师姐关心,只是……近日修行有些滞涩,并无大碍。”
林凡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尽量平静。
云浅月并未追问,反而自然地与他并肩缓缓前行,如同一位真正的师姐在与师弟闲聊。
“修行之事,急不得。我记得我刚入门那会儿,卡在练气三层足足半年,心急如焚,却越急越乱,差点伤了经脉。”
她嘴角噙着一丝回忆的笑意,声音柔和,“后来才明白,有时放下执着,顺其自然,反而能窥见门径。”
她说着,从腰间一个普通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林凡:
“这瓶清心丹是我闲暇时随手炼制的,品阶不高,但于安神静心有些微末效用。我看师弟心神耗损,或可一用。莫要推辞,同门之间,互相帮衬本是应当。”
林凡看着那瓶丹药,又看看云浅月真诚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对方自然坦荡的态度下,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他接过丹药,触手温润,瓶身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多谢师姐。”这一次,他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云浅月的帮助如此自然。
这种没有压力、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温暖,对于近期一直处于苏琉璃高压掌控和宗门内部暗流下的林凡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珍贵得让他几乎有些无措。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多是云浅月温和地分享一些修炼心得或宗门趣闻,林凡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在这短暂而平和的交流中,林凡紧绷的神经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或许是这份温暖太过让人贪恋,又或许是被对方纯粹的好意所触动,林凡在某个瞬间,鬼使神差地低声模糊说了一句:
“师姐,有时觉得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实在交浅言深了。
云浅月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林凡一眼,眼中并无惊讶或探究,只有理解和鼓励。
她轻轻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动作轻柔而克制,带着长姐般的关怀:
“林师弟,修道之途本就漫长崎岖,有迷茫再正常不过。但师姐相信,以你的心性和坚韧,定能拨开迷雾,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若有困惑,随时可来寻我,虽未必能解惑,但做个倾听之人还是可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一刻,林凡仿佛感受到一缕真实的阳光,穿透了连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虽然短暂,却真切地照亮了一角。
这是他自遭遇苏琉璃之后,第一次体验到如此正常、平等、不带任何强迫与扭曲的人际互动。
然而,林凡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云浅月并肩交谈、神情不自觉放松的那一刻,远在听竹小苑的苏琉璃,正透过那缠绕于林凡本源道韵之上的烙印,看到了这一幕。
亭中,苏琉璃正在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但就在林凡脸上露出那片刻松懈,云浅月眼中流露出纯粹善意的瞬间,她拈着茶匙的纤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画面中,两人举止得体,距离也保持得恰到好处,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可林凡脸上那短暂的、源自他人的慰藉所带来的放松,以及云浅月眼中那毫无杂质的关切,却像两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苏琉璃的心。
她的所有物,竟然在别处,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那里,获得了情绪的慰藉?
这种脱离她掌控和供给的正面情绪,这种林凡因他人而放松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适。
仿佛自己精心养护、不容他人觊觎的珍宝,表面沾染了一丝陌生的、却令人不悦的气息。
“嗤——”
听竹小苑内,原本稳定流淌的天地灵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紊乱。
亭边几片竹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
林凡与云浅月道别,握着那瓶尚带余温的清心丹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
心头那点难得的暖意还未完全散去,怀中的玉符便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起来。
他身体一僵,深吸一口气,激活了玉符。
苏琉璃温柔依旧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能抚平一切躁动的魔力:“小友,今日修行可还顺利?”
寒暄两句后,她的语气似乎不经意地一转,细听之下,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雪般的凉意。
“对了,方才忽然想起,有句话需提醒小友。宗门之内,人心复杂。你心思单纯,经历尚浅,莫要轻易与人交心,以免……受了蒙蔽,平白让我担心。”
没有提及云浅月,没有指责,甚至语气依旧是那般关切。
林凡握着云浅月所赠丹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玉瓶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那份善意的真实。
而耳畔,苏琉璃那看似关怀备至,实则警告意味十足的“提醒”仍在回荡。
他明白了。
苏琉璃不仅看到了,而且已经“提醒”了他。
这温柔话语下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离那个云浅月远点。
林凡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屋内一片寂静。
一边是云浅月赠予的、带着同门温暖与善意的清心丹;另一边,是苏琉璃无处不在的掌控和那冰冷刺骨的“关切”警告。
他贪恋云浅月带来的那一点正常人际的温暖,那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能与人正常交往的“人”,而非某个人精心收藏的“所有物”。
可苏琉璃那轻描淡写间便让执法堂执事重伤的手段,如同噩梦般萦绕心头。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继续与云浅月接触,哪怕只是正常的同门往来,都可能给这位善良的师姐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
疏远她,彻底划清界限,以保全这缕难得的光亮?
可这等于主动掐灭自己生活中唯一一点正常的色彩,向苏琉璃的掌控彻底屈服。
遵循本心,坦然接受这份善意,抓住这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那可能会将云浅月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是林凡绝不愿看到的。
两难的选择,像两条冰冷的锁链,绞紧了他的心脏。
刚刚因云浅月而稍稍松快些的胸腔,此刻被更沉重、更痛苦的孤独和无力感填满。
他意识到,苏琉璃正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悄然侵蚀着他与外界的一切正常联系,将他拖向一个只有她存在的、彻底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