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林凡随着宗门的护送队伍,登上了一艘中型云舟,启程前往碧波港。
云舟破开云层,飞行平稳,但林凡的心却无法平静。
为了尽可能不引人注目,他选择了船舱尾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目光大多时间投向窗外流散的云气,尽量避免与过多同门接触。
然而,云浅月作为同行的内门弟子之一,有充分的理由在航行期间与包括林凡在内的外门弟子进行必要的交流和任务协调。
她几次“恰好”经过林凡所在的区域,或是询问他对航线安全的看法,或是讨论一些沿途可能遇到的常见妖兽习性。
交流时,她语气自然,姿态磊落,完全符合一位负责任的内门师姐身份。
但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对话中,云浅月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凡身上明显的变化。
比起之前在宗门内偶遇时,此刻的林凡显得更加沉默,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甚至有些刻意回避。
他的身体姿态虽然努力放松,但眉宇间和眼底深处,却蕴藏着一股紧绷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始终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显然并非完全来自于这次护送任务本身。
几次短暂的接触下来,云浅月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晕开,颜色更深。
林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谨慎、压抑,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惧?
而云浅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林凡进行着最普通不过的同门交谈时,林凡胸前的凝心玉佩,正透过衣衫,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
与此同时,苏琉璃那独特而温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小凡,碧波港乃四方交汇之地,龙蛇混杂,人心难测。切记,勿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勿要主动招惹是非。遇事不决,记得先要过问我,知道吗?”
这段话表面上满是关怀与叮嘱,但林凡听在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尤其是“勿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和“遇事……先要过问我”,分明是对他此刻与云浅月交谈的明确警告和敲打。
林凡不敢有丝毫异样,甚至在云浅月说话的空隙,分神在脑海中恭敬回应:“晚辈明白,定当谨记前辈教诲,谢前辈提醒。”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和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内心早已开启了疯狂的吐槽模式:
‘过问你?我连呼吸都快被你监控了!这还有没有人权了?!’
数日后,云舟平稳降落在碧波港巨大的码头。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渔港特有的喧嚣与鱼腥味。
宗门商队自有执事前去交接、安排住处。
队伍安顿下来后,林凡以需要采购一些炼制普通疗伤丹药的基础药材为由,向带队执事报备后,开始独自在港口内活动。
他脱离队伍,迅速混入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碧波港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繁华而混乱,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有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渔民,有衣着各异、气息精悍的散修,也有来自海外、奇装异服的商贾。
林凡保持着警惕,开始在港口边缘地带的茶馆、小酒肆、以及一些不起眼的货栈间流连。
出于极度的谨慎,他不敢直接询问空灵珊瑚或归墟之眼这类敏感词汇。
他扮作一个对海外充满好奇的年轻修士,迂回地向茶博士、货栈伙计、或是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水手打听,话题多是“东海近来可有什么奇异传闻”、“是否有异常的海流或天气现象”、“听说海外有些地方能捡到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等等。
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收效甚微。
大多数人要么茫然摇头,要么随口扯些道听途说的奇谈怪论,毫无价值。
就在林凡几乎要感到气馁时,转机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酒摊。
一位满脸风霜、酒糟鼻通红的老船工,因为几枚铜钱和摊主争执起来。
林凡心中一动,上前默默替他付了酒钱。
老船工愣了一下,嘟囔着道谢,邀请林凡坐下喝一碗。
几碗廉价的烈酒下肚,老船工话多了起来,天南海北地胡侃。林凡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当林凡再次无意提起是否听说过海外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特殊的地方时,醉眼朦胧的老船工打着酒嗝,压低了沙哑的嗓音,含混不清地说道:
“年轻人……嗝……想找稀奇玩意儿?别在港里这些明面儿上瞎问……去‘鬼市’碰碰运气吧……就在每月潮水最大、月亮最暗那晚……西边,乱礁滩那边……自个儿机灵点……”
鬼市!林凡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给老船工添了碗酒,仿佛只是听了个有趣的传闻。
他将“每月潮汐最大那晚”、“西边礁石滩”这两个关键信息牢牢刻在心底。
林凡并不知道,从他走下云舟,到混入人群打听消息,再到与老船工交谈的整个过程,都被远处一道隐在斗篷下的专注目光尽收眼底。
云浅月并未紧跟,只是远远地观察。
林凡这些异常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鬼祟的行径,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清正的少年截然不同。
这非但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确信,林凡一定是遇到了某种超出寻常的、令他不得不如此行事的“大麻烦”。
她决定,在不惊动林凡的前提下,从侧面了解更多关于碧波港,以及可能威胁到林凡安全的情况。
林凡收集到一些零散情报后,在天黑前返回了宗门队伍落脚的客栈。
晚间,他刚回到自己房间,苏琉璃的查岗便准时通过玉佩传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仿佛只是关心远行游子的长辈,但询问的内容却极其详细。
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极具引导性。
“碧波港风气开放,散修之中,也不乏一些容貌艳丽、手段不俗的女修,”苏琉璃的语气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试探,“我家小凡相貌俊秀,心性纯良,今日可曾被什么人叨扰?”
林凡心中警铃瞬间拉响,背后渗出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半真半假地汇报:今日主要在采购几种基础药材,确实见到许多形形**的人,但并未与任何人有深入接触。
最后,他仿佛忽然想起般,略带犹豫地提起:
“晚辈在茶馆歇脚时,偶然听人提及,港口西边似乎有个鬼市,只在特定时间出现,据说鱼龙混杂,颇为混乱。前辈,您看……这种地方,晚辈是否应当避而远之?”
他以退为进,主动提及鬼市,并表现出对其危险性的认知和回避态度,以此来试探苏琉璃的反应。
玉佩那头,苏琉璃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了然和淡淡的玩味,仿佛早已看穿林凡那点小心思。
但她并未拆穿,反而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大方“恩准”:
“鬼市么?倒是个长见识的地方。去瞧瞧也无妨。有我在,这世间能伤你之人,寥寥无几。不过……”
她话音微顿,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小凡,你要记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的眼睛,只需要看着前方我为你指的路,就够了。”
通讯结束,玉佩恢复冰凉。
林凡坐在床边,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那无形的束缚更紧、更深了。
但鬼市他必须去。为了空灵珊瑚的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清点身上可用的符箓、丹药,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之策,准备得极其精心。
而另一边,云浅月通过宗门的渠道,侧面了解到碧波港近期确实不太平静,似乎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港口失踪的低阶修士数量比往常略有增加,危险系数确实不低。
她对林凡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她不知道林凡具体要做什么,但鬼市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那绝非安全之地。
她悄悄准备了一些高级的疗伤丹药、隐匿身形的符箓,以及几样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小玩意儿。
听竹小苑中,苏琉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与林凡胸前玉佩息息相通的感应法器。
她面前,一方水镜悬浮,镜中映出的并非清晰画面,而是碧波港上空灵气流动的朦胧景象,以及几个微弱但明确的光点标记。
她绝美的唇角,噙着一丝慵懒而玩味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小凡凡,外面的世界有趣吗?你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丫头……”
她眸中寒光一闪,杀意如同冰棱般刺骨,却又奇异地与一种扭曲的宠溺并存,“真是……有些碍眼啊。”
最终,林凡推开客栈房间的窗户,潮湿微咸的海风涌入。
他望着远处墨色大海尽头,那里潮汐正在酝酿,计算着距离每月潮汐最大的那个夜晚还有多久。
身后,是苏琉璃那温柔而窒息、无处不在的无形罗网;身旁不远处,是云浅月那沉默却日益坚定的关切目光;而前方,鬼市所在的乱礁滩,则是一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