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背着昏迷不醒的云浅月,艰难地回到客栈。
他将云浅月轻轻放在床上。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妖异紫黑色道痕,以及周身依旧紊乱不堪的气息,林凡的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充满了愧疚。
若非因为他,云师姐绝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更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不敢耽搁,立刻盘膝坐在床边,运转《万道归流决》,将自己精纯平和的灵力,混合着功法引动的温和天地灵气,小心翼翼地渡入云浅月体内。
灵力一进入,林凡的心便猛地一沉。
云浅月体内的状况比想象的更糟,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滞涩混乱,更有一股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盘踞在她的识海和心脉附近。
而云浅月的意识则是陷入了一个幽暗、不断循环的迷宫。
迷宫里不断闪回着破碎而痛苦的记忆画面:燃烧的宫殿、倒下的族人、母亲泣血的低语、冰冷的地面、绝望的凝视……每一次闪回都带来剧烈的精神波动。
而在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旁,始终伫立着一个模糊的、身着黑衣的“云浅月”身影。
她如影随形,在意识迷宫的每一个角落低语,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恶意:
“看啊……又失去了……你谁也保护不了……”
“那个紫衣女人,她有多强,你感受到了吗?她随时会来,像捏死虫子一样捏死你,然后把你在乎的人夺走,就像当初夺走你的一切那样……”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碾碎一切阻碍,才能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拥抱我,与我合一,你才能获得力量,才能永远把他留在身边,谁也夺不走……”
云浅月本体的意识,在这无尽的痛苦闪回和心魔的尖锐低语中艰难挣扎。
她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试图抓住那些温暖的光点,但这些光点在心魔编织的黑暗与恐惧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心魔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防线。
林凡的灵力,带着《万道归流决》特有的安抚与调和特性,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云浅月混乱的识海和受损的经脉。
这外来而温和的力量,仿佛在黑暗迷宫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虽然无法驱散全部黑暗,却为云浅月本体的意识提供了一个短暂的锚点,让她得以喘息,凝聚起更多的力量去抵抗心魔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
在林凡坚持不懈的疗伤和灵力温养下,云浅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最初是一片空洞和茫然,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尚未找回自我。
但很快,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自己体内爆发的可怕黑气、苏琉璃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以及林凡绝望的嘶喊——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巨大的痛苦和几乎将她淹没的愧疚瞬间充斥了她的眼眸。
她微微偏头,看到了床边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却仍在专注为她输送灵力的林凡。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微弱、带着哽咽和颤抖的声音:
“林…林师弟……对、对不起……是我…是我拖累了你……我控制不住……我变成了怪物……”
她的语气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深深的恐惧。
见到云浅月醒来,并且似乎恢复了“正常”,眼神中虽然痛苦但依旧是熟悉的温婉和愧疚,林凡心中稍安,连忙停止运功,温声安慰道:
“师姐,别这么说!是我连累了你才对!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更不会……”
他顿了顿,避开了那个令人心悸的词汇,“你别怕,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等你伤好一些,我就带你去找解决之法,天下之大,总有办法……”
然而,当林凡试图宽慰她,并下意识地提到“那个紫衣女人”时,异变陡生!
云浅月浑身剧烈一颤。
她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脆弱和愧疚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近乎实质的杀意!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斩钉截铁:“苏…琉…璃……那个女人……必须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仿佛被吓到了。
她猛地摇头,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眼神中的冰冷迅速消退,重新被巨大的惊恐和混乱取代。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伸手紧紧抓住林凡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我刚才……我刚才又变得奇怪了!林师弟,我不是……我不是想那样说的!我好害怕……”
林凡心中巨震,手腕上的刺痛远不及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云浅月这前后的剧烈变化,眼神、语气、气息的瞬间切换,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情绪失控或心魔作祟!
这更像……更像是两个独立的人格,或者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状态,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主导权!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和试探。
他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
当环境相对安全,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没有外界刺激时,云浅月多半会处于“白”的状态——温柔、敏感、充满对林凡的愧疚和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情绪脆弱但理智尚存。
她会为林凡的伤势担忧,会自责,眼神一如往昔般清澈,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惶。
然而,一旦感觉到外部的“威胁”——比如客栈外陌生的强大气息掠过,夜间异常的声响,甚至是林凡无意中提到可能要离开客栈、或者谈及未来可能遇到的危险时。
云浅月的眼神会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周身的气息也会陡然变得危险而强大,尽管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不稳定。
这时的她,会立刻切换到“黑”的状态。
处于“黑”状态的云浅月,处理事务极其高效、冷酷。
她会迅速判断环境,做出最利于“保护林凡”和“规避风险”的决定,哪怕这些决定显得不近人情。
例如,她会毫不犹豫地提议灭口可能看到他们行踪的客栈伙计,或者计划用极端手段获取情报和资源。
她的逻辑清晰而可怕,一切以守护和清除威胁为最高准则,情感因素被压缩到近乎于无。
但每一次切换,尤其是从“黑”状态强行转回“白”状态后,云浅月都会显得异常疲惫,脸色苍白,眼神中的挣扎和痛苦之色更加浓烈。
更让林凡心惊的是,云浅月似乎开始有意识地察觉到这种变化,甚至……开始尝试使用那个“黑”状态的自己来应对她认为棘手的麻烦。
但她又为此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厌恶,仿佛在凝视一个逐渐失控的、陌生的自己。
这天傍晚,林凡见云浅月气色稍好,便拉着她来到码头一处偏僻无人的礁石岸边。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林凡停下脚步,转身,极其严肃地看向眼神还有些游离的云浅月,直截了当地问道:
“师姐,这里没有别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或者说,你身体里,除了我认识的云师姐,还有什么?”
云浅月身体一僵,避开了林凡灼灼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潮声仿佛都变得遥远,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痛苦的声音承认:
“她……她是我,也不是我。是心魔,但……也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我试过我驱逐不了她,也消除不了她。但我发现我好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她,或者说,和她共存。”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奇异依赖的复杂情绪:
“那个‘我’很强大,真的很强大,但也很可怕。每次,当我感到极度害怕害怕会再次失去你,害怕你受到伤害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云浅月浑身气质骤然一变!
眼中的泪水被一种冰冷而炽烈的光芒取代,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玩味的弧度。
她上前一步,伸手,用一根手指轻佻地挑起了林凡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所以,小凡儿,” “黑月”状态的云浅月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你要学着习惯。你温柔的云师姐,可以陪你说话,给你疗伤,听你倾诉。而当我出来的时候——”
她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林凡的脸颊,“就能帮你解决掉所有麻烦,扫清所有拦路的垃圾。我们是一体的,都是你的。明白吗?”
说完,她似乎感受到了本体意识的剧烈挣扎,猛地皱了皱眉,用力晃了晃头。
再抬眼时,眼神中的冰冷邪魅迅速褪去,重新被痛苦和深深的疲惫取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
林凡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彻底明白了现状。
眼前的云浅月,已不再是那个单纯温柔的师姐。
他未来要面对的,是同一个身体里,两个互相影响却又截然不同的灵魂。
一个是愧疚脆弱的“白月”,一个是偏执强大的“黑月”。
而他,被这两个“她”,同时以不同的方式,牢牢地绑在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