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琉璃那温柔却令人窒息的传音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心力交瘁感。
他靠在墙壁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内心涌起一股无力又烦躁的情绪:‘又来了……这种关心,简直比最严密的囚笼还要让人窒息。唉,如果……如果她不是用这种方式,如果这份强大的关注能稍微正常一点,或许……’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没有如果,现实就是如此。
他甩甩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杂念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身边这个更大的“变数”。
他看向床榻上的云浅月,她依旧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神中残留着对苏琉璃声音条件反射般的巨大恐惧,以及对自己状态失控的深深无助。
看着这样的她,再想到自己怀中那如影随形的玉佩,林凡只觉得肩上的压力又沉重了几分。
前有狼,身边还有一只随时可能“变身”的虎,这局面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林凡取出了那块从鬼市得来的灰白色珊瑚碎片。
他盘膝坐下,将碎片置于掌心,再次运转《万道归流决》,仔细感知。
这一次,他有了更明确的导向。果然,当他的灵识仔细探查碎片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碎片周围存在一种空灵场域,这场域能吸收探查过来的神识之力,虽范围极小,强度也有限,但性质确实与记载中的“混淆天机、隔绝探查”相符!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重新看向情绪稍微稳定一些的云浅月,斟酌了一下言辞,决定部分交底。
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平缓:
“云师姐,有些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苏前辈她……她的关心,确实异于常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极端。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很难完全避开她的感知。”
他看到云浅月眼中恐惧更甚,连忙话锋一转,摊开手掌,露出那块珊瑚碎片,“但是,我也并非全无准备。这块东西,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摆脱这种被时刻监视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云浅月逐渐聚焦的眼神,语气变得郑重:
“而要利用好它,找到更多,我们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们的力量。白天的你,和那个她。我们需要试着,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携手。”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清楚。
要对抗苏琉璃那无孔不入的掌控,他们需要变强,需要契机,也需要云浅月体内那份不稳定但强大的力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被引导,而不是成为随时爆炸的隐患。
安抚好情绪起伏不定的云浅月,林凡再次出门。
这次,他更加小心,将那枚空灵珊瑚碎片贴身携带,并时刻运转《万道归流决》,一方面掩盖自身气息,另一方面也试图借助碎片那微弱的干扰场域,希望能对苏琉璃的远程感知造成一点点阻碍,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他混迹在碧波港那些鱼龙混杂、的底层修士聚集的酒馆,装作一个对海外奇闻轶事感兴趣的年轻散修,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关于特殊珊瑚、奇异海流、虚空异象之类的消息。
过程缓慢而艰难,收获的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
就在他坐在一家嘈杂酒馆的角落,竖起耳朵分辨着周围醉汉的胡话时,怀中的玉佩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
林凡心中一凛,瞬间调整好表情和呼吸。
苏琉璃慵懒温柔的嗓音再次不期而至,这次倒没有试探,仿佛只是寻常的叮咛:
“小凡儿,碧波港的银丝脍乃是一绝,选用灵泉滋养的银线鱼,佐以秘制酱汁,鲜嫩无比。修行之路漫长,莫要只记得埋头苦修,失了人间趣味。若是得空,不妨去尝尝。”
林凡握着怀中那微凉的珊瑚碎片,心脏漏跳了一拍,但语气立刻切换成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被长辈关怀的腼腆:
“多谢前辈挂念!晚辈方才正与云师姐说起这碧波港的美食,还想着稍后便去寻那最有名的店家品尝一番呢,没想到前辈就先想到了!前辈真是料事如神,对晚辈太体贴了。”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又带着点依赖。
传音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满意的笑,随后玉佩热度褪去。
林凡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渗出冷汗。
‘连这种吃喝玩乐的小事都记得如此清楚,随时拿来敲打提醒……这种细致入微到可怕的好,真是让人脊背发凉。’
他不敢耽搁,继续在酒馆中逡巡。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角落里,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老水手正在吹嘘各自的航海经历。
其中一个舌头打结的老家伙,在同伴的起哄下,含混地嘟囔着:
“…嗝…你们知道个屁!真正的稀罕玩意儿…哪能在港里买到?得去…去找‘老瞎眼’!那老怪物…住在城西犄角旮旯…画的图…邪性!他年轻时候…据说见过‘鬼涡’!嘿嘿…那地方…去的人…没几个能回来…”
鬼涡?!林凡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又请那桌人喝了一轮酒,才从那老水手断断续续、逻辑混乱的醉话中,拼凑出一个关键信息:
城西确实有个绰号“老瞎眼”的海图店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独眼老头,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海外恐怖漩涡鬼涡的秘闻。
林凡心中一动,鬼涡听起来,很可能与归墟之眼的传闻有关!
他立刻动身前往城西。按图索骥,在一条堆满杂物、弥漫着鱼腥味和腐烂海藻气味的小巷尽头,找到了那家破败不堪、连招牌都没有的海图店。
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陈年鱼油味扑鼻而来。
店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破损、甚至带着可疑污渍的旧海图。
一个穿着油腻布衫、瞎了一只眼、眼神浑浊的老者,正蜷在柜台后的破藤椅上打盹,对进来的客人爱答不理。
林凡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先装作认真挑选海图的样子,拿起几张标注着不同航线的旧图仔细端详。
得益于《万道归流决》对能量流动和轨迹的敏锐感知,这些海图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海洋洋流的走向、潜在暗礁的扰动、甚至某些区域标注的灵力异常点,都呈现出模糊的轨迹。
他结合自己从其他渠道听来的零碎信息,很快发现其中一张海图关于某处洋流季节变化的标注有明显的矛盾之处。
恰好这时,另一个进来找特定航路图的客人也在看类似区域。
林凡便状似无意地,用内行但不确定的语气指出了那个矛盾点,并给出了自己的推测依据。
他的分析虽然基于《万道归流决》的作弊感知,但说出来却条理清晰,引用了几个航海上常见的规律,听起来颇有见地。
这番讨论果然引起了柜台后“老瞎眼”的注意。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林凡一眼,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
“哼……现在的后生仔,还有几个真懂看图的?都是拿着玉简照本宣科的货色……”
林凡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
他连忙转身,恭敬地向老者行礼,顺势奉上一瓶在港口买的、不算顶级但滋味醇厚的好酒。
“晚辈初来乍到,对海图之学只是略知皮毛,方才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这瓶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老瞎眼鼻子动了动,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也没客气,接过酒瓶拔开塞子嗅了嗅,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脸色似乎好看了点。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也松了些。在林凡有技巧的、迂回的请教下,老瞎眼趁着酒意,含混地低声说道:
“想找海里真正的稀奇?别在近海这些地方打转……每个月,血月当头的那几天夜里……港口往西南方向,离岸远了,运气好……有时候能瞧见海市蜃楼……那景象,邪门!能看到些根本不该存在的岛影子……朦朦胧胧,像是倒过来的山,又像是无底的洞……老辈跑船的,有叫它幽灵塚的,也有说……那是归墟之眼在海上的倒影,勾魂的!不过嘛……”
他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了起来,露出残缺的黄牙,“瞧见过那影子的伙计……十个里头,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喽……嘿嘿,后生仔,好奇心别太重……”
说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精力,也不管林凡还在眼前,头一歪,抱着酒瓶,竟直接在藤椅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任凭林凡再怎么试探,也问不出一个字了。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坐标,但每月血月潮汐夜、西南方向、海市蜃楼、归墟之眼倒影这些关键词,已经让林凡心跳加速。
他默默记下,发现明天可能是幽灵塚的出现时机,随即林凡留下一些灵石在柜台上,退出了这间充满怪味和秘密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