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爽,大半夜的他敲什么门?”苏飞抱怨道,“茉莉,怎么办,给他开门吗?”
茉莉点点头。
苏飞开了门,陈爽一脸慌乱地闯了进来。
“怎么了陈爽?我们来就是为了找你的,今天下午可算见到你了,你可倒好,直接跑了,大晚上的你又找来了,你有什么事?”
陈爽面色急迫,支支吾吾地想要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手里在空中比比画画。同时,眼神惊恐地不断瞥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追赶他。
“你别着急,慢点说。”苏飞安慰道。
陈爽深呼吸,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跑,消失在了夜色中。
“喂,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你东西掉了。”苏飞捡起从他口袋滑落的药瓶,扯着嗓子向他喊。
陈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的,这人是不是神经病。”苏飞说着,将瓶子装进了口袋,“药也不要了……我先替他保管吧,什么时候见到他我再还给他。”
这时,他突然发现了萧玉塞给他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是萧玉画的简笔画。
“我还以为是糖果呢。”苏飞才想起上午萧玉给他塞的东西。
苏飞将a4纸展开,把它平铺在桌子上,茉莉也凑了过来。
纸上是一幅简笔画,画着一棵树和一弯月亮。
“这是什么?今天的随堂作业?”苏飞问道。
“随堂作业的话,她应该不会偷偷摸摸地给你,或许她想要传达什么信息呢。小女孩的直觉通常很灵敏,有些事情她虽然表达不出来,但是可以画出来。”茉莉说道。
“话虽如此……可是看着这简单的简笔画,真能看出来什么吗?”苏飞看了眼画,又看了下窗外,南边天空正挂着一弯月亮。
“树什么的,长得不都一样吗?”
“让我想想。”茉莉拿出了笔,随着这幅画笔画起来。
“这个月亮弯弯的,看样子像是上弦月,这很合理,因为上弦月出现在上半夜,小孩子在下半夜应该不会乱跑,她应该在上弦月目睹了什么事件的发生。”茉莉嘟起小脸蛋,进入了思考状态,“上弦月一般在每月初七或者初八出现,这应该不是本月的事情,往前推一个月的话,就是在七月初七或初八。”
“那,这岂不是和历哥说的,陈爽回村的日子相同?”苏飞若有所思道。
“上弦月出现在日落后的南方天空,并随着天体运动逐渐偏西,萧玉画的树就在这个月亮下面,那么这棵树应该在南方或者西南方。画中的树明显向右倾斜,或许实际的树就长这样……萧玉说过,她不在家的时候,经常跑来学校,那么这个树,应该在萧玉家到学校的路程之间。”
“所以,这棵树应该在萧玉家到学校路上,位于西边或者西南边,形态靠右的树。”茉莉说出了结论。
“茉莉,你太厉害了!”苏飞看着茉莉红扑扑的小脸蛋,佩服地说道。
“有线索了,‘华生’,我们要不要去一趟?”茉莉虽依然面无表情,但忽闪的大眼睛还是藏不住的欣喜。
“去!”苏飞撸起了袖子,“萧玉塞给我的线索,我差点给忽视了,不能辜负萧玉的一片心意!”
说干就干,二人在月光的注视下,依次调查着符合茉莉所说条件的树。
最终,两人的动作在一棵树下停住了,树下面有明显异常——底下的土很松,很容易就能翻开,应该是刚刚翻新过的。
两人面面相觑,苏飞打了一个寒战,感觉到了事情不太妙。
“挖!”苏飞说着,在树下刨起了土坑,“我倒是要看看,这下面藏着什么?”
挖着挖着,苏飞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吓得赶紧把手躲开了,定睛一看,是一个人的手臂——大小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孩子的手臂。
“我靠,这是不是就是历哥说的失踪的孩子。”苏飞强忍着不适,对着茉莉说道。
“接着挖吧。”茉莉牵起苏飞的手,语气带着微微的颤音。
“不挖到底是没有线索的对吧?”苏飞攥紧了茉莉的小手,“打扰了。”
最终,一个女孩的半截身子从坑中被刨了出来。
怪不得萧玉支支吾吾地说不来,这场景估计能给她带来不小的阴影。
“看衣着时尚,这应该不是本地的孩子,八成是哥哥所说的那个孩子。”茉莉的小手被苏飞攥得暖乎乎的,语气间的颤音小了许多。
“那咱们的处境有些不太妙了。”苏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着茉莉说道,“这么一来,山村戒备如此之严,出入管理近乎苛刻,一切就说得通了。”
“嗯。”茉莉应声道。
“很难想象……村子的纠察队有定位系统,村子的贫富差距也过于悬殊……我完全有理由怀疑,纠察队和村中的一半村民,都参与了拐卖人口!”苏飞的脑袋也变得灵光起来。
“还记得萧玉的弟弟吗?白白胖胖的,萧玉母亲干什么都抱着他,很不对劲,很有可能是萧玉母亲买来的。”茉莉说道。
“既然如此,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情报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咱俩装作什么不知道,我固定下证据,明天咱就走,出去以后让你哥哥把这狗屁地方抄了!”苏菲用手机拍完照片,连忙将土盖了回去。
夜色下的千年观音像,依然慈祥地注视着这片土地,她的目光让苏飞如芒在背。
几乎在苏飞盖完土的一瞬,火光与灯光交织,村民的走路声、跑步声、交流声,在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我们被发现了?”苏飞很是纳闷,他们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按理说不能啊。
总之,先跑为敬!
“咱俩先回去避一避,等明天就走!”苏飞拉着茉莉的手,向学校方向冲去。
跑了几步,发现茉莉根本跟不上,村民的声音正不断逼仄着,仿佛已经将他们包围。
苏飞顾不得多想,赶紧把茉莉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向着学校校舍冲去。
二人飞到校舍,立刻反锁门窗,扔下鞋子就进了被窝。
茉莉颤抖的小手一直搂着苏飞的脖子。
苏飞的心里也被吓得怦怦直跳,他清楚,在这种地方,一旦触及村子的集体利益,他们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两人就这样抱着,浑浑噩噩迷糊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苏飞就感觉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顺着门缝一看,是张雨跑了过来。
苏飞赶紧把门打开,只见张雨身体赤裸着,浑身夹杂着泥土和伤痕,脸上鼻涕和泪水交织。
“张雨,你怎么了?!”苏飞关切地问道。
“呜……呜呜……”张雨号啕大哭,急得说不出话,冲进了苏飞的怀里。
“没事,没事,老师在呢,不怕。”苏飞抱紧张雨,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十几分钟后,张启航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张雨看见他,立马藏到了茉莉的身后,苏飞顺势把茉莉护在了身后,有些警觉地看着张启航。
张启航似乎已经从昨天的悲伤氛围中走出来了,他用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小雨,小雨没事吧?”张启航问道。
“没事,好像受了点惊吓,怎么了?”
“昨天晚上,萧玉和小雨失踪了,后半夜她们一般都在家里或者学校,但是昨天全村人出动也没有找到他们。”张启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俩孩子和你们最亲,我寻思她们是不是都来了你们这里,于是来看看……”
原来昨天晚上的人群是在寻找失踪的箫玉。
“我们昨天晚上没有见到萧玉,小雨也是今天早上跑过来的。”苏飞对张启航说道,但眼里的警惕仍然没有减少。
“我们帮你们找找吧,说不定孩子去哪里玩了,一不留神睡着了。”茉莉说道。
“太谢谢你们了,我接着去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找找!”张启航说完就离开了。
张启航一走,小雨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小雨乖,和姐姐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茉莉蹲下身子,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小雨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小雨支支吾吾的,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观音……观音娘娘……”
“观音?”苏飞有些疑惑,“是哪座千年观音吗?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找……找箫玉……”小雨说完这几个字,直接昏了过去。
茉莉连忙检查了下她的身体,确定只是熟睡后,才如释重负,将她抱到了床上。
“箫玉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我们去帮帮她?”苏飞冲着牵着自己手的茉莉笑笑,说,“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好!”茉莉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放心,有我在,没人动的了你一根汗毛!”苏飞紧紧抓着茉莉的小手,安慰她道。
二人锁上了屋门,也加入了寻找箫玉的队伍。
没有多久,就听到队伍里有人惊呼,说箫玉找到了。
二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箫玉确实被找到了,但只是被找到了一半。
苏飞只朝那坑洞里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他猛地别过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箫玉躺在一个隐蔽山崖的坑洞里,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痕,她被拦腰斩断了,坑里只有她的上半身,没有下半身,腰部被整齐地截断,不可能是山中野兽作为,像是被砍树的刀斧斩断的。
凶手应该很擅长使用刀斧,以至于箫玉还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她的上下身就已经分离了,她的表情平静,手臂向前伸直,手里紧紧攥着一袋没有吃完的薯片——那是苏飞给她的。
她只是一个深山里喜欢画画的小女孩,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总是殴打她,不知道为什么观音没有给她带来幸福,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她置于死地,甚至她都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她只知道,自己要懂事,自己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自己要懂得把好东西留给弟弟。她还知道,在某一天,山外的世界,来了一个壮壮的哥哥和可爱的姐姐,他们关心她,给她好吃的,教她画画……
深夜,她攥着哥哥姐姐给她的零食,在山上玩命地跑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群人追她,她只知道,他们的宿舍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她只能绕山去学校,但是她没有跑到,她在距离学校500米的地方,被凶手剥夺了生命。
或许,我把零食给了弟弟,爸爸就不会打我了吧……
苏飞呆呆地注视着坑里的箫玉,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不明白,是怎样的畜生,能对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下此狠手。
“快过来,你家孩子死了。”发现现场的一个村民喊着。
箫玉妈妈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紧紧地抱着儿子,淡淡地看了一眼坑里的箫玉。
人群里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是个女娃……”
“警察怎么还没有来,这两天光死人,真是晦气……”
“啧,女娃嘛……”一个干瘦的村民咂咂嘴,后半句“没了就没了”虽没出口,却写在了脸上。
“怎么办?报官吗?”一个穿着纠察队队服的人,凑到张启航耳边低声请示。
“张启航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目光在苏飞和茉莉身上短暂停留,最后才落到箫玉妈妈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口吻说道:“问一下家属的意见吧。”
接着,他向前半步,微微俯身,盯着箫玉妈妈的眼睛,淡淡地说:“喂?你家的娃,看样子是被野兽吃了。告不告官?”
箫玉妈妈抬了下眼皮,说道“纠察队处理就行了,别再给警察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箫玉妈妈转身准备离开。
村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针扎一样刺痛二人的神经,苏飞环顾四周——今天围观的人群和昨天很不一样,今天在场的村民很少,大多数是身穿纠察队服的纠察员。
苏飞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反应过来时,张启航的衣领已死死攥在他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盯着对方那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怒气直冲头顶。
“喂?”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很低,甚至有些嘶哑,“你是傻*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右拳已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了过去。拳头撞击颧骨的闷响,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报不报警是你决定的?!”他低吼着,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将张启航提离地面,“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被野兽吃了?!”
他猛地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拉近,几乎鼻尖相抵,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我看是被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吃的吧?!”
“还有你,滚回来!”苏飞冲着箫玉妈妈离开的背影喊道,“你闺女死了你都不在乎吗?抱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要滚到哪里去?”
女人的后背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纠察队上来将茉莉二人团团围住。
张启航挥了挥手,示意纠察队散开。
“苏飞,我想你误会我们了?”张启航踉跄地起身,一脸真诚地说道,“你不太懂我们村子的政策,我们属于‘两不管’地带,各种案事件能处理的都是我们内部解决……”
“我说箫玉是被野兽吃了,是安慰她母亲不要多想,其实,我们纠察队已经调查出凶手了,而且我们控制了他。”
“哦?”苏飞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凶手是陈爽。”张启航淡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