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悟寺村,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张启航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轻缓。在他面前,一道裹在厚重黑袍里的身影,仿佛本身就是一团凝结的黑暗。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异形的权杖——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器物,更像是将无数惨白、青紫的人类肢体强行糅合、拼接而成的扭曲造物。腐烂的甜腻气味从权杖上丝丝缕缕地渗出,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权杖顶端,一颗硕大、滴血的眼球诡异地搏动着,宛如活物。每一次收缩舒张,张启航都感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也随之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挤压,几乎要爆裂开来。
“实验药物有结果了吗?”男人幽幽地说道。
“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了,只要再有一点点时间,通过‘郊狼之种’操纵人体将变得轻而易举……”
张启航的辩解戛然而止,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喉咙被一股冰冷的空气死死阻塞,任凭他如何徒劳地张嘴,都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年,我们‘科学部’……”黑袍男人萨菲尔的声音幽冷得像墓穴里的风,他手中的权杖微微转动,那颗滴血的巨眼直勾勾地盯紧张启航,“冒了天大的风险,走私了一批又一批的‘样品’供你实验!而你,却告诉我还没有结果?”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张启航的心口。随着怒意升腾,他攥着权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能听到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
“控制大悟寺村,是为了伟大的事业,不是让你在这里过土皇帝瘾的!”
话音未落,张启航便感到脖颈上的压力骤然加剧,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铁箍正在不断收紧。他眼前阵阵发黑,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扼断。
“饶命……萨菲尔大人……真的马上……就有结果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男人喊道,“‘你不知道‘宗教部’已经盯上我们了吗?你还放任外人来调查?!研究一旦泄露,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萨菲尔大人……不会的……即墨莉……在村里。”张启航挣扎道。
听到“即墨莉”三个字,男人瞳孔放大,手里的力度也小了许多。
“咳咳……谢谢萨菲尔大人……”张启航捂着脖子干咳道,“之前线索泄露,确实是小人的错,但是小人因祸得福,放出的钩子,却阴差阳错地引来了即墨莉来调查。”
“即墨莉在村里?”
“是的,小人调查过,千真万确,她被即墨家看管在z市的一所警察大学里,未经世事,虽然自称‘茉莉’,但是她的确是‘魔法部’部长即墨永年的女儿,有着‘郊狼’的血脉……”
男人直接将张启航的头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听着,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宗教部’的人知道,即墨莉要不死在这里,要不把脑子留在这里……我们的计划泄露了,‘两部’将会撕破脸,甚至爆发战争。你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也带到棺材里去。”
“放心大人,他们两个走不出这个村子。”张启航呲牙咧嘴道。
“哼,让我放心?自己家的两个儿子都不知道被谁杀了,你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窝囊。”
“那是小人无能,管教不力。他们两人见钱眼开,垄断什么松口蘑生意,逼得村民没活路了,不被弄死才怪呢!该!”张启航吐了口唾沫说道。
“总之,你的研究只要能顺利完成,就能完成我‘科学部’伟大部长的夙愿,建造起一个【所有国民团结】的统一帝国!建立起统一的世界!‘科学部’——万岁!”男人突然疯狂起来。
“‘老鼠’们出来调查了。”男人突然冷静下来,淡淡地说道。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明晚将开启最终的实验,他们活不过明晚。”张启航跪在地上说。
“那就交给你了。”男人说罢,像一缕烟一样消逝在了夜色中。
“利用‘科学’的伪装,干药物研究和邪教的事,牧民之术说得这么高大上,我呸……”看着男人离开,张启航立刻露出了小人嘴脸。
……
“凶手是陈爽。”张启航淡淡地说道。
“哈?怎么会是他?昨天晚上他还来找过我们。”苏飞半信半疑道。
“我们今天早上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他拿着滴血的斧头,在附近晃悠,我一喊他,他撒腿就跑,等我追过来的时候,发现箫玉的惨状……”纠察队为首的队长说。
“对,我也看到了。”
“我好像也看到他了……”
纠察队众人纷纷响应。
“这么多人都指认他,而且他还有过猥亵的前科,凶手还会有别人吗?”张启航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样吧,现在陈爽在纠察队的办公室里,是不是他我们询问便知。”
张启航说着,做出了“请”的手势。
茉莉给苏飞使了个眼色,苏飞点点头。
二人跟着纠察队的人群,朝着观音菩萨的方向走去。
纠察队办公室在山脚下,也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小高层。
众人刚走到门口,一道黑影便裹着风声从高空急坠而下,沉闷的撞击声短促而骇人,定睛一看——陈爽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呈现在众人面前,上半身光裸,浑身都是伤口,很显然先前受到了非人的虐待,他的头已经陷进去大半,半张脸沾着不明污物和尿渍,表情极其狰狞痛苦,碗大的伤口流出汩汩的鲜血。
陈爽死死地盯着苏飞,嘴巴费力地张开,仿佛有什么话要对苏飞说。
“救人……”苏飞话音未落,陈爽已经咽了气。
纠察队众人围上前,准备清理陈爽的尸体。
“都别动!”苏飞大声呵斥道,“谁给你们的权力动用私刑?你们全是谋害他的凶手!都别过来,保护好现场,警察马上就来了。”
“警察今天来不了了。”张启航遗憾地摇摇头,今晚村里举行一年一度的封山祭祀,警察只能明天过来……我们总不能让他在这里一直躺着吧,你放心,我们的队伍也是很专业的,绝不会破坏尸体!”
“他是自杀的!”为首的纠察队员补充道,“现在办公室没有人,为了准备祭祀,所有的队员都在外面,他的死可和我们没关系!”
苏飞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好,我们现在就离开村子。”苏飞牵起茉莉的手,准备离开此地。
“祭祀期间封山,所有人不得离开,这是我们千年的传统!”张启航想伸出手拦住他们的去路,却被苏飞给甩开了。
苏飞恶狠狠地瞪着张启航。
张启航给纠察队使了个眼色,队员们慢慢地将他们围住了,但他的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实在不好意思,这几天村里接连出事,对你们照顾不周表示万分歉意。这是我们村子千年的传统,祭祀期间禁止人员流通……这对村子真的很重要,你看警察也尊重我们的习俗没有过来……我发誓,明天一早警察就过来,我、纠察队,还有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地配合调查,你们将会安然无恙地离开!”
茉莉轻轻地捏了下苏飞的小拇指,苏飞领会她的意思。
“好,但是我们不会参加你们的狗屁仪式。”
“没问题,你们在校舍里休息就好了,我保证,你们明天一早将会安全地离开!”张启航示意,纠察队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张启航神色复杂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今晚祭坛开启,以即墨莉为活祭,我们将获得,能完全操纵人心的力量……”
二人回到了校舍,苏飞用宿舍的木板将门窗顶住。他对茉莉说:“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观察了一下,戒备太森严了,我们根本走不出去……先避一下,只能等到晚上找机会了。”
苏飞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该死,从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点信号没有!”
“现在村长算是和我们摊牌了吧,杀害箫玉的凶手,拐卖儿童集团的领导,村里的恶霸,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苏飞气愤地说道。
“我想我大概知道陈爽性情大变的原因了。”茉莉看着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外表黏黏糊糊的,散发着恶心的臭味,里面却隐隐约约地散发着金光。
“这是什么?”苏飞疑惑地问,他不知道茉莉从哪掏出了这团恶心的东西。
“多亏了你和他们争执,给了我观察了陈爽尸体的时间,他的喉咙里卡着异物,非常显眼,我把它拿了出来。”
茉莉说着,扒开了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金色的观音耳坠——苏飞一眼认出了,这是陈昕彤的首饰。
“原来小雨之前说的‘观音娘娘’,指的是陈昕彤,不是村里的哪个大佛!”
“我们进入村子以后,一直在收集线索,可是我们忽略的一个最基本的常识,陈昕彤已经七十大几了,陈爽才25岁,她几岁生的陈爽?”
苏飞恍然大悟,就算陈昕彤今年七十,四十五岁生孩子,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记得陈爽之前和妍妍姐说过‘善念’‘蜘蛛丝’之类的东西吧。”茉莉嘟起脸蛋,开启了思考模式,“有个民间传说,称一个恶人死后被打入地狱,受尽折磨,苦苦挣扎。佛发现这位恶人生前杀人放火恶事做尽,但有一次起了善念,放生了一只蜘蛛。佛有心拯救他,便从天道地狱垂下一根蛛丝,恶人抓住蛛丝往上爬,回头却发现地狱众人也在跟。他怕蛛丝承受不住重量,愤而将后面的人踹下,结果蛛丝立即断裂,他也追回地狱。”
“陈昕彤,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贩子,她利用自己在计生口的关系,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罪。而陈爽,也是众多的受害者一员,只是某一日她突发善心,收养了即将被拐卖的陈爽……”
“那陈昕彤因为出轨和张启航离婚的事实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两个人是拐卖儿童的主谋,就因为这件事,他们才分道扬镳!”
“至于陈爽,他根本没有得精神病,之前我观察了过他家,家里摆放的,全是致幻类的药物,他的精神病,全是陈昕彤一手造成的。”
苏飞想到了什么,拿出了之前陈爽掉落的药瓶,先前没有注意,上面有几个小字——“氯胺酮”。
“可怜的陈爽,哥哥说过,他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刑警,正直善良,他没有想到,自己所有的正义,都是建立在陈昕彤拐卖儿童的罪恶之上!”
苏飞不敢想象,陈爽的世界观将受到怎样的打击。
“陈爽、箫玉、小雨,都来找过我们,都为我们提供过线索,他们应该都是埋尸案的目击证人!”
”可恶,陈爽那天晚上来找我们,把话说明白了就好了,为什么要自杀……”
“他那天晚上在门外徘徊时,一定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挣扎。”茉莉的声音很轻,像一声从心底溢出的叹息。
“陈昕彤自己深陷罪孽的泥潭,却用仅存的一丝善念,为陈爽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天地。可讽刺的是,正是这片天地,养育出了他过分正直的灵魂。”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他无法亲手将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推向审判台,却又无法对真相视而不见。所以……他选择了最残酷,却也最彻底的方式——用自己的死亡作为最后的证词,将母亲的罪证,连同他无法妥协的正义,一同昭示于人前。”
一个满是正义感的警察,发现自己的正义凌驾于无数的犯罪之上,这是何等的绝望。
大悟寺村,这片被群山禁锢的土地,以其孕育的松口蘑闻名。上一代人靠拐卖儿童牟利,他们的下一代则垄断松口蘑的贸易,将盘剥的触手伸向同乡。贪婪与罪恶,就如同松口蘑那无形无味、随风飘散的孢子,在这封闭的土壤里扎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与传承。
“那这样真的不妙了?茉莉,这种常识肯定不只有我们知道,如果村里人都知道但纷纷默不作声的话,证明……”
突然,一阵洪钟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寂静,如同在头顶爆开,震得人耳膜发聩。
苏飞向窗口望去——“伴随钟声,一种微甜的粉色气体从观音像基座的几个孔洞中缓缓释放出来,融入夜色。村民们的眼睛逐渐涣散,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着那巨大的观音像——钟声的来源蠕动。
“这就是所谓的‘祭祀’仪式吗?”苏飞问茉莉,“正好,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边,咱们偷偷地溜出去。”
“打湿毛巾、捂住口鼻,所谓的‘祭祀’,很可能是一种邪教仪式。这个封闭的村子,可能被药物和邪教控制着!”
苏飞照做,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校舍。
一路上根本没有阻力,村民们呆滞的神情仿佛丢了魂似的,朝着观音的雕像走去。
走到半路,苏飞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即墨历,手机有信号了!
苏飞赶忙接过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呲呲”的电流声。
“终于……能接通了……张芳芳……自首了……大悟寺……致幻药……事情不可控了……对不起……求你……保护好……茉莉……”
“喂,喂!”苏飞大声喊着,信号太薄弱了,电话自己挂断了。
一阵低沉的咒语声音在村里回荡,二人只觉得大脑仿佛炸开般的刺痛。
只见千年的观音雕像头缓缓转动,喷出不知名的气体,张启航从观音的颈后缓缓走出。
“迷途的羔羊啊,让造物之主引领我们前进的方向……”伴随着张启航的喃喃自语,村民们也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张启航用力地磕了下权杖。
他们的痛苦仿佛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的村民跪在了地上,虔诚地听着张启航的祷告。
“‘郊狼之子’就在村中,把她献给伟大的造物主,让她的鲜血,铺就我们成神的道路。”
张启航话音刚落,所有的村民转过身来,向着二人所在的方向冲刺。
“快跑!”意识到危险的苏飞,抱起不知所措茉莉,飞速地向着出口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