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烈烈相土乘东风,玄蹄踏破九夷空。
三铸神鼎定东土,始开商祀百年功。
却说契公既薨,长子昭明继商侯之位。时值夏王芒当政,猜忌日深。昭明谨遵父训,岁岁朝贡,事事恭谨,商地暂得安宁。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年开春,东方骤起烽烟。
这一日昭明正与长老议农事,忽有斥候满身血污扑入殿中:“报!九夷之师犯我东境,已破三寨,屠我子民千余!”
众皆惊怒。原来东方九夷部落,见夏商不睦,欺昭明新立,聚三万之众来犯。昭明按剑而起,却见次子相土出列:“父亲勿忧,儿愿领兵破敌。”
这相土年方十八,身长八尺,面如玉,自幼好观鸟兽行迹。七岁时见野马群驰于原野,竟能模仿马嘶与之呼应;十二岁驯服第一匹烈马,创制鞍辔之法,族中称为“马师”。
昭明沉吟:“我族善步战,夷人善骑射。且敌众我寡……”
相土献计:“夷人恃马疾来去,我军步兵难追。儿观野马群中,有黑色龙驹,迅如雷霆。若能驯为战马,以骑对骑,可破夷人。”
当夜相土率死士十人,潜入东郊马谷。月下但见马群如云,中有头马通体玄黑,唯额间一白星,嘶鸣声震山谷。相土解甲徒手,徐步近前,忽学幼驹哀鸣。那马王闻声转头,相土已腾身跃上马背。
马王暴烈,人立长嘶,狂奔突跃。相土紧抱马颈,任其颠簸。自夜至晨,马汗如血,人汗如浆。至红日初升,马王力竭,终垂首驯服。相土抚其鬃曰:“尔既降我,当名‘追风’,共御外侮。”
三日间,相土驯得战马三百匹,教勇士习骑射。又创“车战之法”,以两马驾车,车上立三甲士。至第七日,九夷大军已逼至商丘五十里外。
夷帅名唤蚩芒,乃九夷盟主,使一柄铜大刀,自负骁勇。探马来报:“商族以马车迎战,兵不过三千。”蚩芒大笑:“商人不善骑,此乃送死!”遂亲率万余骑出击。
两军会于旷野。蚩芒见商军阵前,一年轻将军跨黑马、舞金戈,正是相土。蚩芒喝道:“黄口小儿,速降可免一死!”
相土也不答话,令旗一挥。但见百乘战车突然散开,每车三卒:左持弓,右持矛,中驾马。初时缓缓而进,距敌二百步时,忽然加速。车声隆隆如雷,箭矢如蝗飞出。
夷骑未见过此阵,前排马匹惊乱。相土看准时机,亲率三百骑自侧翼突入,直取蚩芒。那“追风”马快如闪电,相土长戈起处,连挑七骑。蚩芒举刀来迎,战不十合,被相土大喝一声,啄中肩甲,翻身落马。
九夷军见主帅被擒,顿时大乱。商军乘势掩杀,斩首二千级,俘获无数。此战史称“牧野大捷”,商族车骑之威,始震东方。
昭明亲迎凯旋之师。相土缚蚩芒至帐前,夷帅昂首不跪。昭明叹道:“夷夏本是一家,何故相残?”竟亲解其缚,赐酒压惊。
蚩芒感泣:“商侯仁德如此,某再敢犯境,天诛地灭!”遂与商盟誓,割让百里之地,岁贡马匹五百。
庆功宴上,有长老进言:“今既破九夷,当乘胜东进,尽取东夷之地。”
相土却道:“不可。穷寇勿追。今九夷虽败,根基未伤。且夏王在侧,若我尽取东方,必遭猜忌。”
正议论间,忽闻夏王使者至。来者乃夏后芒之宠臣寒浊,此人素来贪婪。寒浊宣诏:“王闻商破九夷,特赐玄圭,加封昭明为‘东伯’,统辖东方诸部。”
昭明率众谢恩。寒浊却私语道:“商侯可知?朝中有人诬你私扩军备,意图不轨。若非老夫周旋……”说罢目视礼单。
昭明会意,重礼相赠。寒浊又道:“王命你今秋亲赴阳城朝觐,并献白狐皮百张、东夷俘虏三百——此乃王太后寿礼。”
使者既去,昭明忧形于色。相土道:“父亲勿忧,白狐可猎,俘虏…儿有一策。”
秋八月,昭明启程赴夏都,车载厚礼,相土随行。行至涂山,忽遇暴雨阻路。恰逢一群东夷流民困于山谷,啼饥号寒。相土询之,乃蚩芒部落遗民,因战乱失所。
昭明恻然,命分粮赈济。流民中一老者泣道:“商侯若不弃,我等愿为仆役,但求活命。”
相土忽生一计,低声禀父:“此天赐良机也!可收留流民,教习礼仪,充作‘俘虏’献夏。既全其性命,又应王命,更显我族仁德。”
于是择三百精壮,教以商礼,编为“献俘”。至阳城朝觐之日,夏王芒见“俘虏”皆衣冠整齐,举止有度,奇道:“东夷野人,何能如此?”
昭明奏曰:“王德化远播,夷人慕义来归。彼等自愿为王室效力,非战俘也。”
夏王大喜,重赏昭明。然寒浊在侧阴声道:“商侯仁德,感化夷狄,可谓圣王矣!”此言暗藏杀机——圣王惟天子可称。
昭明汗流浃背。幸得老司空之子解围:“昔尧舜化及禽兽,今商侯感化夷人,正显我夏德之盛。”夏王方转嗔为喜。
归途之中,昭明染风寒,病势日重。车驾回至商丘,竟一病不起。临终召相土嘱曰:“夏王外宽内忌,寒浊奸险。我死后,尔继位当外示羸弱,内修甲兵。切记:商族之兴,不在速成,而在久持。”
言罢而逝,在位二十一年。相土即位,是为第三代商侯。
相土承位之初,果然示弱于夏。岁贡加倍,言辞极恭,甚至请减商丘守军。暗地里却大展宏图:于东境筑五城,开盐铁之利;创“司马”之官,专训车骑;更派人远赴东海,学习制舟之术。
这年冬至,九夷新盟主蚩炎见商侯年轻,又闻商军裁减,再生歹意。暗中联结淮夷、莱夷等十二部,号称十万众,誓言雪牧野之耻。
探报传至商丘,众将请战。相土却道:“今冬大雪,不利行军。且让夷人骄狂一时。”竟下令边军后撤三十里,让出三座边城。
蚩炎兵不血刃得三城,大笑:“相土孺子,畏我如虎!”遂在城中大宴三日,士卒皆醉。
岂料这正是相土骄兵之计。第四日深夜,大雪骤停。相土亲率三千精锐,一人双马,奔袭百里。每个马蹄皆包麻布,悄然无声。至夷军大营时,天将破晓,守军尚在梦中。
相土令放火鼓噪。夷军惊起,人不及甲,马不及鞍。火光中但见商军铁骑纵横,为首黑马如龙,所向披靡。这一战焚营七座,擒蚩炎以下酋长九人。
天明时分,相土聚夷酋于营前,指满地尸骸曰:“尔等三番犯境,本当尽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竟令释俘,只收兵甲,归还三城。
夷酋皆疑。相土取酒沥地盟誓:“自今而后,商夷为兄弟。吾当铸大鼎为信,若有背盟,天人共戮!”
归商丘后,相土果命铸鼎。取首山之铜,聚工匠百人,历三月而成三鼎:第一鼎铭商夷盟誓,第二鼎刻四方舆图,第三鼎铸玄鸟乘马之形。鼎成之日,霞光满天,有凤来仪。
相土会诸侯于景山,杀白马祭天。指鼎告四方:“此鼎在,盟约在。商与诸部,永不相侵!”九夷感服,推相土为“东方伯长”。商族势力,东至于海。
消息传至夏都,夏王芒已薨,其子泄即位。寒浊进谗:“相土会盟东方,铸鼎示威,其志不在小。”夏王泄年轻气盛,欲发兵问罪。
老司空之子(今为大司马)急谏:“不可!相土献俘仁德,诸侯皆知。今无故伐之,恐失东方人心。不若明升暗制——封其为‘大驭’,司天下车马,召其入朝为官。”
夏王从之,遣使封相土为夏朝“大驭”,命其入朝辅政。此乃调虎离山之计。
商丘众臣皆劝:“此去凶多吉少。”相土笑道:“夏王以官爵饵我,我正可借机窥夏虚实。”遂将政务交弟昌若,只带三十骑入朝。
入阳城第一日,夏王泄试其才:“闻卿善驭,可能御烈马?”命牵来方国进贡的“火龙驹”,此马已伤御者九人。
相土从容近前,忽跃上马背,不鞍而骑。那马怒嘶人立,相土顺势仰倒,双腿夹紧马腹,竟贴于马侧——此乃后世“镫里藏身”之祖。奔三匝后,马力竭驯服。满朝喝彩。
夏王又试其智,问:“东方多盗,何以治之?”
相土答:“盗起于贫。臣在商丘,开盐铁之利,与民共享。仓廪实而知礼节,盗自息矣。”暗讽夏朝赋税苛重。
寒浊阴恻恻道:“大驭治商有方,何不将此法推行天下?”欲使相土得罪各地贵族。
相土正色:“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治国如驭马,当顺其性而导之。岂可强求一律?”此言深合夏王祖训“因俗而治”,众老臣皆点头称善。
相土在夏都为官三载,暗中结交贤士,洞察朝政腐败。至第四年春,以母病辞归。夏王准其还商,却将长子留在夏都为质——此是后话。
相土归商丘时,正值春祭。登台望四方:东境安宁,九夷归心;车骑精良,仓廪充实。然夜观天象,见大火星旁客星愈明,紫微星却日渐暗淡。
这夜召弟昌若、子昌仆,指鼎而言:“夏德将终,然商羽未丰。此鼎可镇东方三十年。三十年後,当有英雄起于大河之南。尔等谨记:若得天下,不在兵戈之利,而在得道多助。”
又取出一卷:“此乃《驭马六术》《筑城三要》,传于子孙。他日若有大难,可持此投奔……”
话音未落,忽闻钟鸣自祭坛。众人趋视,见第三鼎自行震动,鼎身浮现新纹:一童子牵牛,行于大河之滨。
相土凝视良久,忽然泪下:“天机已现,吾命不久。后世当有‘服牛’者出,使我商族通天下财货——然福兮祸所伏,尔等慎之!”
三日後,相土无疾而终,年四十五岁。葬之日,九夷皆遣使吊唁,白马素车,绵延十里。而那尊玄鸟乘马鼎,自此每遇大事,常发微鸣,商民以为神物。
这正是:
牧野初啼试宝刀,三铸神鼎镇九霄。
谁料玄纹示天机,牵牛人近祸已悄。
欲知那牵牛童子系何人,鼎鸣又应何大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