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疯了，至少村里的人都认为他疯了。
自他获救已经有半个月了，住院期间，总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时不时大叫一声，吓得旁边的人一激灵，所以从他被救那天开始，值班护士的抱怨就没停过，最后院长只得建议其家属将其带回村中疗养。
但即使回到了村里，老谢也没消停过，见到一个人上山就跟那个人说：
“眼珠子！别看那眼珠子！”
现在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是神经病，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跟老谢上山那四个人都是老谢弄死的，他现在装疯只是为了逃避刑事责任。
但事后公布那四人的死状却让流言不攻自破，因为那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伤口，而且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死者的后脑部都有一个新月状的伤痕，使整个事件更加迷雾重重。
为了调查这件事，在事件发生的半个月多后，我便来到了这个山沟里的小村庄，见到了这位性情古怪的大哥。
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事件发生时正处开春，老谢每年都会和几名同村人进山挖野菜，但这次进山之后却多天杳无音讯，于是有关部门展开了搜救，直到五天后救援人员才在深山的一个陷坑中找到了胡言乱语的老谢，
还有其他的四具遗体。
这座山属于干饭盆地貌，由于山体岩层的性质不同，在多年的地质变化过程中下层的岩层受到的侵蚀严重，便会形成中空的状态，之后就会塌陷成凹陷状，一旦不小心涉足便会像掉入陷阱那样，非常危险，所以正常村民是不会往深山里面走的。
可怪就怪在老谢等人明明轻车熟路，却偏偏要踏足山中的危险地带，并被困在了山中五天。
种种迹象表明，事情并不简单，于是我才来到村中，想找当事人面对面交谈。
刚进老谢家中的时，我便感到屋子里一种奇怪的诡异感，虽然房内亮堂堂的，但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盯着似得，让人毛毛的，转过头便发现自己被老谢阴沉沉的盯着，着实一惊。
在其家里人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就开始了对话，下面便是对话的经过：
我：“您是说，您看到什么东西？”
老谢：“不是俺，是跟俺一块的小刘看到的，个头不小，起初以为是熊嘞！可熊不带那么跑的，跑得还挺快……”
我：“它是怎么跑的？”
老谢：“都不像跑，感那玩意儿就像一团东西在那里爬……然后小王出的主意，说追上去看看，要是发现新物种，咱全村就出名了，俺也没多想，也跟着去了。”
我：“您那时候并不知道已经进入了危险区域么？”
老谢：“光追那玩意儿去了，都忘了道了，那玩意儿个头不小，进草丛里一溜烟就没了，俺们找了半天，直到……俺们听见了那玩意儿的笑声！”
我：“啥？”
老谢：“那玩意儿还会笑！就在身后，就是那种‘嗤嗤’声，老他娘的渗人哩！然后我回头就看到了……”
我：“能告诉我您看到什么了么？”
老谢突然看向我身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那是什么？眼……眼珠子，好多眼珠子！提溜圆的大眼珠子！比皮球都大的大眼珠子！不能看！千万别……别看那眼珠子……”
询问到此，老谢突然像被刺破的气球一般，开始语无伦次的大喊，好在他的家里人急忙阻止，也没闹出太大动静，但对话只能暂时中止。
在等待老谢平复情绪的同时，我顺便询问了村里其他人对老谢的态度，得到的结论就是：“别信他的，人精神科大夫都说了，老谢有臆想症，啥都喜欢信口胡诌。”
臆想症么？
从跟老谢的谈话中就可以看出其臆想症的严重，如果是个小孩，我或许夸赞其异想天开的脑洞，而老谢对于那种奇异生物的描述，就算是全世界的物种都拎出来也对不上号。
眼珠子？笑声？这哪跟哪啊？
对于相信科学的我来说，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我甚至开始怀疑接下来的询问是否还有必要。
但我还是选择了继续问下去，在等了许久，老谢情绪终于稳定之后，他跟我将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老谢：“也就老李胆儿大，他拿个麻袋一下把那玩意儿给套住了……”
我：“你是说你们把它抓住了？你们看清楚抓到的东西了么？”
老谢：“没敢看，那玩意儿太他娘的恶心了，隔着麻袋都黏糊糊的，谁敢看？就俺们正琢磨那功夫，就感觉地面噌的一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那时候你们应该遇险了吧？”
老谢：“俺躺了挺久，之后跟我一块儿的老马把俺叫起来了，俺那腿，可把俺疼得呦!抬头一看天都黑了，俺才知道俺们几个掉窟窿里了，黑咕隆咚的，还挺深，要不是手机还有电，俺们可就——”
我：“等一下！你是说，你是被老马给叫醒的是么？”
老谢：“对呀！”
我：“他们四个当时没有异常么？”
老谢：“他们几个一点事没有，就我腿伤了，站不起来……”
我：“……你继续说！”
老谢：“第一宿老李告诉俺说俺们被困在这儿了，起初俺还不信，之后天亮了才知道洞口有多高，第一天啥事没有，山洞里有水潭，我们就着野菜也能充饥，闲着的时候也能唠会儿嗑，就是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俺们，可到第二天天亮，邪门的事就来了。”
我：“怎么了？”
老谢：“不是说了老李把那玩意儿抓住了么？第二天早上俺才想起来，可是打开麻袋里面啥都没有，全是黏糊糊的烂汤！然后老李他——不见了！”
我：“你不认为有可能是老李找到方法自己逃生了吗？”
老谢：“不可能的，俺们可哪找都没找到，老李连人影都没了！小王和小刘比较年轻，开始还好，见老刘没了，马上就慌了，但就是爬不出去，于是也认命了。到了晚上，老马跟小刘还在想主意出去，但俺腿受伤了，什么忙都帮不了，是小王留下来照顾俺，还跟俺讲了他刚认识的一个邻村的姑娘如何如何，我也没想到就睡会儿觉那功夫，就连小王也不见了……肯定是那玩意儿干的！能听见！俺还能听见那嗤嗤的笑声！俺当时想起来前阵子跟闺女看的那个叫什么的恐怖片，里面就是，那玩意儿会把人一个个抓去当干粮！！！”
我：“没事的！放松！放松……好点了吗？”
老谢：“嗯……”
我：“老马和小刘之后怎么样了？”
老谢：“那是第三天晚上事了，那晚最后一点野菜也吃完了，俺们也一宿没合眼，生怕闭上有谁就没了，本以为只要醒着就没事事，没想到我们最后的一部手机也没电了，洞里一下就乌漆墨黑的，然后……那玩意儿就又来了！”
我：“你说的那个全是眼珠子的东西？”
老谢：“‘嗤嗤’‘嗤嗤’，然后就是打石头的声儿，然后好像就是风灌进来的声儿，呼呼的，之后就什么声也没有了，我叫了叫小刘，小刘还在，但就在我向老马的位置摸过去的时候，没有了……那里啥也没有了！”
我：“那之后呢？”
老谢：“之后小刘就疯了！开始在洞里面乱跑，跑到哪就拿挖菜的铲子刨到哪，想把山洞给刨开，俺知道挖塌方了俩人都得埋底下，于是俺就把他喝住了，他接着就坐那儿了，一声都不吱，老半天才说一句……”
我：“说了什么？”
老谢：“俺们……全得死这儿！”
我：“……最后一晚小刘也不见了是吧？”
老谢：“你既然知道还问俺干啥？”
我：“唔……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晚发生了什么事么？”
老谢：“还能啥事？俺知道那玩意儿还会再来的！所以把能点着的都点着了，然后俺就死死地攥着俺挖野菜的铲子，打算跟那玩意儿拼了！”
我：“小刘呢？你不管他了么？”
老谢：“那小子已经魔怔了！而且俺一条腿动不了，哪管得了他，眼见着他拿着铲子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就杀进暗处了，叫都叫不住，接着小刘的喊叫声突然就消失了！唉……”
我：“结束了？”
老谢：“还没完，俺我本以为小刘消失以后那玩意儿就不会来了，结果之后一阵风把火堆给吹灭了，然后就又是‘嗤嗤’的笑声，敲击石块的声音，俺就明白那玩意又来了！然后我就看到了……”
我：“你又看到了什么？”
老谢：“是眼珠子！是真的！俺看见了！好大一颗眼珠子，比之前看到的还要大！在从洞口外往里看！月亮照得清清楚楚的，还有那嗤嗤的笑声！还有那黏糊糊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老谢便又开始激动了起来，从他的女儿那里得知了之后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晕过去然后第二天获救，我认为已经没有可以获得的信息，便结束了此次的对话，准备起身离开。
“千万别看那眼珠子！你会后悔的！”
老谢还在身后大喊着，但他的话对我来说已不再重要。
之后在回程的半路，助手给我来了电话：
“怎么样？对话还顺利么？”
“或许他真的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吧！总之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而我最在意的是……”
我随手拿出一个文件：“老谢他说自己在出事之后还与四个死者说过话！”
“这怎么可能？！”助手难以置信的说。
“所有遗体均被发现于山洞内与老谢所在的正对角的位置，法医判定均是死于同一天，也就是他们遇险那天，并且全身骨折，严重摔伤，还有许多奇怪的像是咬伤的伤痕，还有……后勃颈出一个新月状的伤口。老谢不可能会同死人说话的，或许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吧！”
“有可能是借尸还魂？超自然现象？因为没法解释遗体所在的位置为何会如此巧合！”助手一本正经的说道。
“呵，我看你是幻想系文学看多了吧？”
“那个眼睛的事你也听了吧？”
“是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我不耐烦的回答。
“你看着像是一团眼球，有可能并不是眼球。”助手神秘兮兮的说道：“有可能是一种真菌生物，只是长得像眼球而已……”
“长得像眼球的真菌真的存在么？”
“在美国的阿拉斯加州也有着这种眼球团的目击记录，据说也是在冰川里看到的，在那眼球团经过的地方甚至会留下真菌的粘液。”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老谢对其的描述：
黏糊糊的……
然后助手接着说道：“甚至有人猜测这种东西有着非常高的智能，并非是来自地球的生物，如果是外星人就更说的通啦！能控制个死人也没啥大惊小怪的。”
“怎么又扯到外星人上去了？”
不知为何，我甚至开始感觉到不寒而栗。
这一切真的有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所为么？
亦或是我们所不熟知的一种生命构成形式？
怎么可能！
我立马打消了这种怪异的猜想，接着便毫不客气的用“这也只是都市传说而已”反驳了这位助手的推论。
至少没有切实证据证明那种生物是存在的，这也使我心安理得的将此事搁置了一段时间。
但之后发生的事却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老谢死了，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一周以后，我本并不对此事感到惊讶，但之后听其女讲述其死亡的原因，带给我的除了震惊，便再无他物。
那天，老谢就在屋子里面悄无声息的倒下了，但就在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出现了惊人的变化，全身骨折、摔伤严重、奇怪的伤痕，以及后脑那新月形的伤口，无不与当时死亡的四人一致！
而鉴定的结果，伤口产生的时间也是同一天！
为此我辞去了很多邀约，立刻便规划好了去往村庄的时间表。
到达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老谢出殡，此时的老谢已经没有前几日张狂的模样，只是静静的躺在棺材里，但看到其遗体，我却并未感到舒心，正如之前在老谢家中谈话时带给我的那种诡异的感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让我不安。
葬礼过后，老谢的女儿找到了我，并将她和老谢的一张照片交给了我。
“这是前几天照的，我觉得有必要给你看下……”
那女孩将照片递给我时表情充满了恐惧，就像是要甩开瘟神一样。
这是张在院子里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老谢还是那副发狂的表情，那份张狂如今也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看左边……”老谢的女儿眼神可以避开了照片。
我照着她的指示将目光慢慢移向左边的一团黑影，冷汗直接窜了上来。
模模糊糊泛灰的黑影上一个又一个的黑点，那分明就是一个个眼珠子！在老谢的身后冒了出来，让人心理值狂掉，我甚至同其女儿一样，移开了目光。
之后，见天色已晚，我收下了这张照片，准备开车返回市里再行研究。
这时，助手也将一张图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标注着：目击者的描述图
我打开了那张图，其冲击力甚至远超刚才看到的照片。
那是一团有好多眼睛组成的一团东西，流着粘液，四周伸出好几条条状触手，仅仅是一张静态图都像是在蠕动，让人感觉恶心。
那种诡异的感觉此刻达到了顶点。
突然，我听见车外传来了“嗤嗤”的笑声，紧接着便是石头撞击的声音，接着我便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撞击我的车壳，我下意识的看向车窗外。
我想起了那个狂人在我离开之前说的话：
千万别看那眼珠子！
但是，现在想起什么都为时已晚。
因为此时，我隔着玻璃都能看到……
夜幕中蠕动着的，那团巨大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