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第一次出门之后，我的生活，终于不再只局限于菲尔公爵府那片精致却乏味的花园。
当然，也谈不上什么"自由探索"。
以我现在五岁的年纪，所谓的"出门"，本质上还是——
跟着父亲，或者跟着母亲，或者两个人一起，去进行贵族之间那套例行公事般的社交。
宴会、拜访、庆贺、回礼。
马车在城镇的石板路上来回穿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护卫前后随行，身穿铠甲，腰间挂着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仆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衣角和情绪，生怕少爷有半点不满。
多数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精致的人偶。
大人们谈论的内容，对我来说无聊得要命。
无非是领地收成如何、今年的税收比去年增加了多少、某位伯爵家的联姻对象、哪位子爵最近又惹了国王不快被降了爵位，或者谁在宫廷里失了势被派到边境去了。
这些话题充斥着权力斗争和利益交换，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既要表达自己的立场，又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按理说，我一个五岁小孩理应听不懂这些。
于是我也乐得装作听不懂，坐在那里发呆，或者偷偷观察那些贵族们虚伪的表情。
偶尔母亲会把我拉到身边，像展示一件精致的饰品一样，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儿子，莱纳德。菲尔家族的继承人。"
她的语气里总是带着骄傲和炫耀，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生的孩子，流淌着皇室血液的继承人"。
然后便是熟悉的流程。
赞美、恭维、夸耀血统、吹捧前途。
"哎呀，莱纳德少爷果然气质不凡！"
"这双眼睛真是聪慧，一看就知道将来必成大器！"
"公爵大人和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优秀的继承人！"
我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嘴里说着"谢谢夸奖"之类的客套话，内心却早已神游天外。
我在想午餐会吃什么，在想回去后要不要睡个午觉，在想这些贵族为什么说话都这么虚伪。
不过，比起被关在公爵府里，这种"被带出去遛"的感觉，已经让我满足了不少。
至少——
我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在运转。
马车会途经城镇的商业街。
透过车窗，我可以看到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着"新鲜的面包！刚出炉的！""上好的布料，价格公道！"人群拥挤不堪，妇女们挎着篮子在摊位间穿梭，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
那些小吃摊冒着热气，飘来阵阵香味，让人食欲大增。
背着货物匆匆行走的商人，满脸疲惫但眼神坚定，显然是在为生计奔波。
有时候马车经过酒馆门口，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粗犷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唱着什么歌谣。
这才是活生生的世界啊。
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但也仅此而已。
马车从不停下。
护卫的目光始终警惕，仿佛那片区域随时可能冒出危险，眼神扫过每一个靠近马车的平民，手始终放在剑柄上。
母亲更是从未表现出让我下去的意思。
每次我表现出一点好奇，想多看几眼，母亲就会说："平民的聚集地，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粗俗的东西，你不用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低贱的人身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在街上为生计奔波的人根本不值得关注。
我也没有坚持。
理智告诉我，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候。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不是可以随意乱跑的普通孩子，而是菲尔公爵家的继承人，国王的外甥。
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菲尔家族的脸面。
一步走错，可能就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贵族拿来做文章，给家族带来麻烦。代价可能不是自己能承担的。
于是，这几个月里，我只是安静地"旁观"。
旁观这个世界的轮廓，一点点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
我看到了繁华的商业区，看到了破旧的平民居住区，看到了高耸的城墙和巡逻的士兵。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看到了贵族与平民之间那条看不见但无法跨越的鸿沟。
直到那一天。
——狩猎的邀请，送到了菲尔公爵府。
那天早上，我正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早餐。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盘子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新鲜出炉的面包、还有各种水果和点心。
但我吃得很慢，显然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便看到父亲希路德神色紧张又兴奋地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华丽的皇室纹章。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既高兴又不安。
"陛下......邀请我一同参加狩猎。"
希路德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安，手微微颤抖着握着那封信。
狩猎？
我手中的餐具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父亲。
母亲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兄倒是难得有这个兴致。"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时间呢？"
"三天后。"
希路德连忙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在王都外的皇家猎场。陛下说这次会邀请几位重要的贵族一同前往，是个很重要的场合......"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加紧张了。
显然，能被国王邀请参加狩猎，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但同时也是巨大的压力。
母亲略一思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我也去。"
希路德一愣，显然没想到妻子会这么说："你也？可是......这是陛下邀请我......"
"怎么？"
母亲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不能去？我是陛下的妹妹，去看看狩猎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路德立刻慌乱地摆手，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点汗，"我只是担心您会觉得无聊......猎场环境比较简陋......"
"我自己会判断。"
母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已经不容商榷。
我在一旁默默看戏，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狩猎。
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前世生活在现代社会，所谓的"野性"，早就被规则和法律彻底驯化。
别说狩猎野生动物了，就连摸一把真刀真枪的机会都没有。
持枪证难得要命，打猎更是想都不要想。
最多也就是在屏幕前，操控游戏角色挥刀、射箭，享受那种虚拟的狩猎快感。
而现在——
这是一个允许贵族狩猎的世界。
这是一个，力量与勇武被公开赞美的时代。
不用担心违法，不用担心被抓，狩猎在这里是贵族的特权，是理所当然的娱乐活动。
我抬起头，用最符合五岁孩子身份的语气，带着期待和恳求说道：
"父亲，母亲，我也想去。"
我睁大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天真又渴望。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希路德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莱纳德，猎场很危险——那里会有野兽，还有各种意外......你还这么小......"
"他可以去。"母亲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坚定。
她低头看向我，眼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和满意。
"只是看一看而已。"
她顿了顿，"菲尔家的孩子，总不能连这种场面都没见过。他将来要继承公爵位，必须熟悉这些贵族活动。而且皇兄在场，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
希路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一定要让护卫时刻看着他，不能让他离开安全区域。"
"这是自然。"母亲优雅地点了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心里暗暗兴奋。
太好了！终于能看到一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了！
不是那些虚伪的贵族社交，不是那些无聊的拍马屁，而是真正的狩猎！
真正的力量展示！
三天后。
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空气里带着清冷的寒意。
我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
透过窗帘缝隙，看着逐渐远离城镇的景色。
道路不再是规整的石板路，而是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厉害。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田野和树林。
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给整个景色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森林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现，看起来茂密而幽深。
空气中，带着青草、泥土和树木的气息。
那是一种清新的、原始的味道，和城镇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完全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这才是真正的户外啊。
皇家猎场，比我想象中还要广阔。
当马车到达目的地时，我看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周围是茂密的森林。
临时搭建的营地已经布置完毕，一顶顶华丽的帐篷整齐排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各个贵族家族的纹章。
贵族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轻便却不失华贵的狩猎装束——皮质的上衣、结实的靴子、手套和帽子。
弓箭、长矛、猎刀。
这些武器整齐地摆放在一旁，阳光照射在刀刃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
那么——
充满力量感。
这不是游戏画面，不是电影场景，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真实场景。
我的心跳加速了。
而当那位身影出现时，周围明显安静了几分。
国王。
凯因帝国的国王。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并非因为他穿得多么华丽——事实上，国王的狩猎装束相对简朴，深棕色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和匕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而非高高在上的君主。
而是那种——
无需开口，便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
周围的贵族们看到他出现，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国王骑在马上，身形高大挺拔，坐姿笔直，手握缰绳的动作自然而从容。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接过侍从递来的弓，检查弓弦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手指拨动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战士在检查武器。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不像是在进行娱乐。
而像是一头，走入猎场的雄狮。
周围的贵族们都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人敢打扰国王的准备。
"诸位。"国王的声音低沉有力，"今天的狩猎，就当作是活动筋骨。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
"遵命，陛下！"贵族们齐声回应，声音整齐而恭敬。
狩猎开始后，我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就在营地边缘的一个小山坡上，由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看守。
母亲就坐在我身边，优雅地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仆人为她撑着伞，递上茶水。
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喝茶。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狩猎队伍。
我看着国王策马而出，动作迅捷如风。
马蹄踩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一头体型健壮的鹿突然从树林里窜出，四蹄翻飞，速度极快。
追逐、拉弓、放箭。
国王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他在马背上稳稳站立，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而起伏，但手臂却稳如磐石。
拉弓，瞄准，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精准地——
命中了奔逃的鹿。
那头体型健壮的鹿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周围响起了贵族们的赞叹声。
"陛下真是神箭手！"
"这一箭太精准了！"
"不愧是陛下，百步穿杨！"
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的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个翻身下马、走向猎物的身影。
那不是虚幻的游戏画面。
不是特效堆砌的电影场景。
而是真实发生的狩猎。
是纯粹由力量、技巧与经验构成的结果。
国王走到那头鹿旁边，弯下腰检查猎物，然后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格外高大。
一瞬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胸腔里，涌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
兴奋。
渴望。
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
野性。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十五年的本能。
前世的我，被困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被困在格子间的办公桌前。每天面对的是电脑屏幕和数据表格，最大的"战斗"就是和甲方的需求撕扯，和领导的PUA对抗。
什么力量，什么野性，什么冒险——
统统不存在。
但现在，我亲眼看见了。
真正的狩猎。
真正的力量展示。
"……好帅啊。"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母亲听到了，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欣慰："你喜欢？"
"嗯。"我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母亲笑了，笑容里带着满意："这才是贵族应该有的样子。力量、勇气、技巧——这些都是菲尔家族的传统。你将来也要学会狩猎，学会战斗。"
我没有回答，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狩猎场景吸引了。
在原来的世界，这样的场景是不存在的。
被规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人生里，没有这种原始而直接的力量展示。
而现在，我亲眼看见了。
这不是表演。
这是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就像着了魔一样，一直盯着狩猎队伍。
我看着贵族们追逐野猪，看着他们放箭射杀狐狸，看着他们用长矛刺杀野兔。
每一次狩猎成功，我的心跳都会加速。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也参与其中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想要的，不只是躺在柔软的床上，吃着美食，被仆人伺候。
那种生活，我已经体验过了。
确实很舒服，确实很爽，但——
也仅此而已了。
而我现在看到的这个——
狩猎，力量，技巧，那种征服猎物的快感——
这才是真正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我想要的，是——
能亲手触碰这种力量的资格。
是能亲自骑马狩猎的能力。
是能像国王那样，拉弓放箭，一击命中的技术。
这才是我想要的奢靡生活。
狩猎结束时，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高悬在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猎物被整齐地摆放在营地中央，有鹿、有野猪、有狐狸，还有各种小型动物。
贵族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庆祝今天的收获。
仆人们忙碌地准备着午餐，烤肉的香味飘散开来。
但我仍旧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猎物。
风吹动猎场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的小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我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辽阔，也要危险。
而我，不想只是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
不想只是个被保护的少爷。
不想只是个被人吹捧的花瓶。
我想要——
真正的力量。
能够像国王那样，骑马狩猎的力量。
能够像那些贵族一样，手持武器、征服猎物的能力。
能够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这一刻，我前世那个社畜的灵魂，似乎和这个五岁孩子的身体，第一次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