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结束后的第二天,菲尔公爵府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没有号角声,也没有马蹄踏在石路上的震动,更没有那种能让人心跳不自觉加快的紧张气氛。
昨晚还在宴会厅里被反复提起的猎场,如今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花园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草坪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回廊干净得能映出人影,连窗棂上的铜饰都被擦得发亮。
仆人们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说话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精致,体面,井然有序。
却也……再次变得无聊。
我坐在房间靠窗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上。
可不管我盯得多认真,眼前的花草、雕像、喷泉,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我的思绪,早就跑远了。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一个画面。
国王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目标;拉弓,放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猎物应声倒下,甚至来不及挣扎。
没有花哨的动作,也没有夸张的喝彩。
但就是那一瞬间,让人移不开眼。
那不是因为他是国王,也不是因为他身后站着多少贵族和护卫。
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掌控力量的人。
纯粹、直接、不需要任何解释。
那种东西,和身份无关,和血统无关。
是力量本身。
我下意识地轻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狩猎就好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父亲说的。
也不是对母亲。
而是对站在一旁,正慢慢整理窗帘的那位老人。
窗帘被他一寸一寸拉直,褶皱整理得恰到好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呵呵。”
轻轻的笑声响起,带着一点纵容,又带着一点早就预料到的意味。
我转过头,看向那名老人。
亚里斯托尔。
菲尔公爵府的总管家。
他头发花白,额角和眼尾的皱纹很深,却并不显得衰老。背脊依旧挺直,站在那里时,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感觉。
身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管家服饰,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却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安心。
如果说在这座公爵府里,有谁能让我真正放松下来,那一定就是他。
“少爷。”
亚里斯托尔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地和蔼温吞,“狩猎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
“我知道。”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认真。
“可我还是很想去。”
亚里斯托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审视。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天真的孩子,而更像是在衡量我这句话的分量。
“您现在,才五岁。”
“嗯。”
“就算是贵族子弟,想要真正参与狩猎,也至少要在有护卫陪同的情况下,年满十岁。”
十岁。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迅速换算了一下。
还有五年。
五年,对一个真正的五岁孩子来说或许很短;可对我来说,却漫长得有些让人心烦。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看腻了的花园。
喷泉还在流,花还是那些花。
什么都没变。
“那如果只是看着呢?”
我收回视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亚里斯托尔摇了摇头。
“看着也不行。”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在耐心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猎场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受惊的猎物,比人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也会受伤。”
我沉默了一会儿。
理智上,我当然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可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少爷。”
亚里斯托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您想去狩猎,并不是因为好奇热闹,对吗?”
我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我才开口。
“……我不喜欢只站在一旁。”
亚里斯托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语气很慢,却很清楚。
“我不喜欢只能看别人去做那些事。”
“哪怕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至少……我想知道自己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喷泉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单调。
亚里斯托尔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我甚至有种错觉——他并不是在看一个五岁的孩子,而是在看一个已经站在门槛前,却还没被允许踏进去的人。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
“有些事,急不来。”
他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存在感。
“您会有机会的。”
“但在那之前,您需要学会等待。”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喷泉水声依旧单调,像是在给思绪计时。亚里斯托尔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我自己开口。
过了几秒,我忽然抬起头,像是真的认真思考过一样,说道:
“那我可以先准备。”
亚里斯托尔明显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怔。
“准备?”
“嗯。”
我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式的认真劲儿。
“如果以后要去狩猎的话,总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吧?”
亚里斯托尔的眉梢轻轻动了动,似乎来了点兴趣。
“比如?”
我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吃的、水、备用的衣服。”
“绳子、小刀,还有一些应急用的东西。”
“如果在外面待得久,还要考虑生火、包扎、替换损坏的装备……”
我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有点顺。
这套东西,对我来说太熟了。
前世虽然不是什么户外达人,但项目出差、野外测试、临时驻点,也没少经历。
越是看起来“有保障”的行程,越容易出问题;反而是那些提前把最坏情况都想过的准备,最后往往能救命。
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猎物。”
亚里斯托尔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
“猎物?”
“嗯。”
我点头,“鹿那么大,肯定不可能直接扛着走。就算是分割之后,也很占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
自己说得太顺了。
顺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但亚里斯托尔并没有打断我。
他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
那不是那种敷衍小孩、陪着点头的笑,也不是刻意迎合的温和笑意,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感慨的轻笑。
像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少爷。”
他说,“您想得还真周到。”
“那当然。”
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理所当然地点头。
“提前规划,很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差点没忍住笑。
一个五岁的小孩,说什么“提前规划很重要”,放在别人眼里,估计又要被当成天赋异禀的例证拿去吹。
亚里斯托尔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把笑意压了回去。
“如果要携带那么多东西,”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普通的背包,恐怕是不够的。”
这句话一出口,我立刻抬起头。
“那要怎么办?”
我问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亚里斯托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而不是随口一说。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需要——”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个收纳空间比较大的储物袋。”
储物袋。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身体反应,而是一种从脊背蔓延上来的、极其细微的停顿。
就像大脑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储物……袋?
我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清晰无比的空白。
等一下。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储物袋?
不是马车。
不是木箱。
也不是由仆人抬着的行李。
而是——储物袋?
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对。
“……储物袋?”
我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会有的迟疑。
亚里斯托尔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是的。”
“可以存放不少物品,携带起来也方便。”
“对于狩猎,或者远行来说,都很实用。”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像是在介绍一只结实的背包,或者一辆性能不错的马车。
没有强调,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这是稀罕物”的意味。
仿佛这就是常识。
而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让我心里的警铃猛地响了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因为——
违和感。
从转生到现在,我一直沉浸在一种极其真实、极其“合理”的环境里。
贵族的日常、礼仪、社交、狩猎、马车、城堡、领地管理……
所有的一切,都遵循着我认知中“中世纪社会”的逻辑。
哪怕阶级森严,哪怕生活奢华,但本质上,仍然是人力、物力、规则所构成的世界。
所以我几乎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没有幻想要素的异世界”。
可现在——
“储物袋”这个词,却像是一根针,轻轻扎破了那层理所当然的认知。
它不属于马匹、箱子、车队那一套逻辑。
它暗示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我强迫自己没有立刻露出异样。
而是低下头,假装思考。
可脑海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储物袋。
如果只是“容量大”,那完全可以说是“行囊”“箱袋”“特制背包”。
可偏偏是“储物”。
这个词,太精准了。
精准得不像是偶然。
“这个世界……”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该不会……真的和我以为的不一样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但理智在提醒我——
不能急。
不能问。
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的认知”。
如果我现在追问“储物袋怎么做到装那么多东西”,那就等于在明牌告诉对方:
我知道这不正常。
而这,是危险的。
亚里斯托尔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您怎么了?”
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我心里却猛地一紧。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意识到——
我刚才,走神得太明显了。
“没、没什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动作稍微快了一点。为了掩饰,我立刻努力调整表情,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接近一个正常的五岁孩子。
带着点好奇,带着点天真,最好再加一点不太聪明的兴奋。
“我只是觉得……”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语气刻意放轻,“储物袋听起来好厉害。”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理由合理。
反应正常。
一个小孩子听到“能装很多东西的袋子”,露出向往和惊叹,再正常不过。
亚里斯托尔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也很稳,像是已经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反应。
“确实很方便。”
他说得随意,“等您将来用得上,自然就会明白了。”
我抬起头,看向亚里斯托尔。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眼神沉稳,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水。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常识”,那他现在的反应,才是最合理的。
反而是我——
不能显得太在意。
“原来如此。”
我故意放慢语速,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听懂了”的表情。
“那这种储物袋,很常见吗?”
亚里斯托尔看着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波动。
“谈不上常见。”
他说,“但在贵族和远行人员中,并不算稀罕。”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所认知的这个世界,
很可能,只是表面。
而真正的规则,
或许藏在我还没被允许触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