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在不经意间流走的。
当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快要六岁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数字变化,本不该引起我多少波澜,但偏偏这个"六岁",对我而言意义并不完全相同。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普通孩子从蹒跚学步走到可以被大人认真对待的年纪,也足以让我逐渐分清,哪些想法可以说出口,哪些只能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便被按在了这个身体里,被迫重新经历一次漫长而缓慢的成长过程。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我的灵魂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有着完整的前世记忆,知道什么是电脑、互联网、现代科技。
我曾经是个材料工程师,做过复杂的实验,写过厚厚的报告。
但现在,我却要装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每天学习那些对我来说无比简单的知识,听那些幼稚的教诲,和那些真正的小屁孩们玩耍。
这种分裂感,在最初的几年里尤其强烈。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可身体的变化又是真实的。
力气在一点点增加,从最初连门都推不开,到现在能够轻松地搬动椅子。
视野在一点点变高,原本需要仰望的桌椅,如今已经不再显得那样巨大。我记得一年前,我还需要踩着小凳子才能看到桌面,而现在我已经可以直接够到了。
身体的协调性也在提升,从最初走路都摇摇晃晃,到现在能够稳稳当当地跑动。
甚至连说话都变得更加流畅了,不再是那种含糊不清的婴儿语,而是能够完整表达想法的正常语言。
我开始被允许接触更多东西。
比如更厚的书籍——不再是那种只有几页纸、配着大幅插图的幼儿读物,而是真正有内容的历史书、礼仪指南、甚至是一些基础的骑士守则。
比如更长时间的独处——不再需要仆人时刻跟在身边,不再需要事事都有人照看。我有了自己的书房,可以在里面待上几个小时而不会有人打扰。
比如一些只属于贵族家庭的日常谈话——父母在讨论领地管理、税收问题、贵族关系时,不再刻意回避我。虽然他们并不期待我能听懂多少,但至少不会把我当成完全不懂事的婴儿了。
这些变化,都在提醒着我:我在这个世界确实长大了。
某天下午,我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并不算有趣的儿童读物——讲的是某位骑士如何英勇战斗、保卫领地的故事,情节老套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的庭院。
庭院很大,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地,绿油油的,显然是专人每天打理的结果。
有专门供骑术训练用的木桩,一排排立在那里,上面还挂着用于练习的稻草人。
也有远处延伸向树林的碎石小路,蜿蜒曲折,一直通向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我知道那条路通向猎场。
每次我提出想去看看,母亲总是说"你还太小"、"等你再大一点"之类的话。
但我知道,那不只是年龄的问题。
真正的原因是,那里有一定的危险性。即使是私人猎场,野兽依然是野兽,不会因为是贵族的领地就变得温顺。
而我现在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根本不具备独自面对野兽的能力。
这让我有些不甘心。
前世的我,虽然是个被困在办公室里的社畜,但至少是个成年人,有着成年人的判断力和思考能力。
而现在,我却要被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来保护。
这种落差感,时常让我感到憋屈。
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我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落点很轻,带着一种优雅而从容的节奏。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莱纳德。"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而平稳,"在看什么?"
"书。"我合上书页,转过身来。
母亲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优雅地盘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走到我身旁,看了一眼封面,目光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评价内容,只是像确认我并没有偷懒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骑士传奇?"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本书你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吧?"
"嗯。"我点点头,"老师推荐的书单不多,我都看完了。"
这是实话。那些儿童读物对我来说实在太简单了,我一天就能看完好几本。但为了不显得太过异常,我通常会假装慢慢看,还会时不时地重复阅读同一本书。
母亲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她在书桌旁坐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语气像是在随意聊天:"你的生日快到了。"
我微微一怔。
这个话题来得并不突兀,却让我心里悄然提起了一点注意。
对了,马上就要六岁生日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已经六岁了。"母亲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早就想过。
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六岁生日,在这个世界应该算是个比较重要的节点,母亲应该会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只是当真正被问出口时,我还是下意识地在脑中反复权衡了一遍。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不缺东西。
衣物——衣柜里挂满了华丽的贵族服装,从礼服到日常装,从夏装到冬装,应有尽有。
书籍——书房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虽然大多是儿童读物,但也不少了。
玩具——虽然我对那些玩具兴趣不大,但房间里还是堆了一堆精致昂贵的东西。
教师——有专门的礼仪老师、文化老师、历史老师,还有骑术教练(虽然我还没开始正式学习骑术)。
护卫——出门的时候,总有全副武装的护卫跟着,保证我的安全。
只要符合身份与年纪,该有的从未短缺。
如果只是为了得到某样物品而开口,我反倒不知道该要什么。
玩具?我对那些没兴趣。
衣服?我已经有够多了。
书籍?老师会定期给我新的书单。
但若是从"将来"去考虑,那就不同了。
我需要的,是那种能够真正派上用场的东西。
是那种能够让我在这个世界生存得更好的东西。
自从看过那次狩猎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以后也想去狩猎,想去探索这个世界,我需要准备什么?
力量?技巧?武器?
这些都需要,但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
而有一样东西,我现在就能得到,而且将来一定用得上。
"我想要一个储物袋。"
话一出口,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微微偏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储物袋?"
她的语气里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要求。
"是的。"我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而认真,"能装很多东西的那种。"
母亲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问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理所当然,像一个憧憬未来、充满梦想的孩子。
"因为我以后也想去狩猎。"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更重一些。
"像国王舅舅那样。"
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所以我继续补充:"如果猎到的东西太多,或者太大的话,只靠人是带不回来的。"
我说得很认真,甚至还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某种庞然大物——比如一头巨大的野猪,或者一头成年的野鹿。
"所以需要一个能装很多东西的储物袋。"
我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过后才补充道:"越大越好。"
我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期待,但也带着一丝试探。
"最好……是最大的那种。"
这一次,母亲轻轻笑了。
那并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被孩子的认真逗乐的笑意。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想得很周到。"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处理文件的父亲抬起了头。
他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莱纳德。"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克制,但也带着明显的担忧,"狩猎并不是小孩子该考虑的事情。你现在才六岁,连剑都拿不稳,谈什么狩猎?"
"而且储物袋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拿来玩的。"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那是很贵重的物品,不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我被狩猎故事吸引后产生的夸张想象。
就像小孩子看了骑士故事后,就想要一把真正的骑士剑一样——不切实际,而且有些危险。
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着。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反驳,只会让父亲觉得我在胡闹。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让母亲来处理。
母亲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抬手,示意父亲不用继续说下去。
"只是个生日礼物而已。"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而且他的理由,并不算离谱。"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欣赏:"至少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想要玩具或者糖果。"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的表情有些为难,显然不太认同母亲的观点,但又不敢直接反驳。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母子,总是这样。"他嘟囔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一个敢想,一个敢纵容。"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语气变得正式而温和:"既然想好了,那就这样吧。"
"储物袋是吧?"她确认道,"我会准备的。"
那一刻,我心中悬着的那根线,终于悄然松开。
我几乎要忍不住露出兴奋的表情,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
我只是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得体:"谢谢母亲。"
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成功了!
储物袋,这可是个好东西!
在这个世界,储物袋是种特殊的物品,内部空间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虽然我现在还用不上,但将来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而且,有了储物袋,就意味着我可以开始准备一些东西了——比如干粮、水、绳索、刀具,还有其他可能用得上的工具。
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可能会救命。
前世的我,虽然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也看过不少野外生存的节目和文章。我知道在野外,准备充分有多么重要。
而现在,我有机会为将来做准备了。
六岁生日当天,公爵府比平日要热闹许多。
大厅里布置得金碧辉煌,到处都是鲜花和彩带。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烤肉、糕点、水果、美酒,应有尽有。
来访的宾客并不算多,大概有十几位贵族家庭,但规格依旧庄重而得体。
他们都是和菲尔家族关系密切的贵族,有伯爵、子爵,还有几位商会的会长。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礼服,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莱纳德少爷,祝您生日快乐!"
"少爷越来越英俊了,将来一定是位杰出的骑士!"
"这是我们准备的小小心意,希望少爷喜欢!"
熟悉的吹捧,熟悉的客套话。
我微笑着一一回应,说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礼貌用语。
"谢谢各位的祝福。"
"您太客气了。"
"感谢您的心意。"
表面上我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内心早已麻木。
这种场面,我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六年来,无数次的宴会、无数次的社交,早就让我练就了一副应对自如的本事。
宴会持续了几个小时,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客人们陆续离开,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宴会结束后,母亲将我叫到一旁,亲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袋子。
袋子的外表十分普通,是深棕色的皮革材质,颜色低调,触感柔软,看不出任何张扬之处。
上面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宝石镶嵌,也没有复杂的花纹。
若是放在人群中,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钱袋,或者装零碎物品的小包。
"这是你的礼物。"母亲说道,语气平静而郑重。
我接过袋子,下意识地掂了掂。
重量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能装下什么东西。
感觉就像是空的一样。
我将手伸进去。
下一瞬间,我的动作停住了。
袋子的内部,远比外表所呈现的要宽广。
那并不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而稳定的空间延伸,仿佛里面本就存在着一个被妥善收纳起来的地方。
我的手臂伸进去,可以感觉到里面有很大的空间——至少比我的整个身体都大。
而且这个空间是稳定的,不是那种摸不着边际的虚空,而是有着明确边界的实体空间。
我可以轻易地在其中取放物品,也能明确地感知到它的边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的袋子里,藏着一个小房间一样。
"食物放进去,不会变质。"母亲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这是特殊功能。无论是肉类、蔬菜还是水果,放进去都会保持新鲜。"
"活物无法收纳,这一点需要记住。"她强调道,"如果试图把活的动物或者人放进去,储物袋会自动排斥。"
我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因为我所知的异世界小说,储物袋本身具备保鲜功能,而在这里,不保鲜,才是正常的。
我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但依然还是满怀感激的谢谢母亲。
在这个世界,储物袋的存在本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贵族们使用储物袋,就像前世的人使用背包一样自然。
只是当它真正握在我自己手中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并不只是我旁观了六年的舞台。
我已经站在其中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看外面世界的小孩。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听别人讲故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少爷。
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具。
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储物袋,但这已经是个开始。
母亲看着我将储物袋小心翼翼地收好,挂在腰间,神情温和,却什么也没有多说。
她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
"好好用。"她说道,"将来会派上用场的。"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期待?是欣慰?还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母亲对我的期望,远不止是让我成为一个安逸享乐的贵族少爷。
"我会的。"我再次认真地说道,"谢谢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