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一次,以一种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方式,悄然向前流逝。
它不像钟表那样发出清晰的滴答声,也不会刻意留下任何提醒。它只是存在着,安静而坚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把人推向一个又一个新的位置。
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十岁了。
十年。
如果只是一个数字,写在纸面上,或被人随口提起,也许并不值得在意。可当这个数字真正落到我自己身上时,我才发现,它远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十年前,我甚至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十年后,我已经能够清楚地判断,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没有意义的选择。
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渐渐学会隐藏自己的异样;
从被人牵着手在城堡回廊里行走,到可以独立安排属于自己的时间;
从只是旁观贵族的日常、礼仪与狩猎谈资,到真正被允许参与其中,甚至被寄予某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这十年,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突然的灾难,也没有命运的剧烈转折。
可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格外漫长。
那是一段被拉得很长的等待。
漫长到让我几乎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现在,我很清楚地知道——
这段等待,终于走到了一个明确的节点。
风元素在我身侧缓缓流动。
它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生涩、迟钝,也不会在失控时带来多余的波动。相反,它的存在变得安静而自然,仿佛早已融入了我的身体,与呼吸、心跳、肌肉的收缩同步运作。
当我迈出脚步的一瞬间,风便托住了我的身体。
不是浮起。
而是减轻。
重心被悄然调整,身体的负担被风分担走一部分。脚步落地时的冲击被削弱,下一次动作的衔接也因此变得流畅而自然。
没有多余的声响。
也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一旁观察,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动作灵活、身手轻快的少年。甚至会把这一切归结为“天赋不错”或“平日锻炼得当”。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这已经不是“会用魔法”的程度了。
这是熟练。
是一种无需刻意思考,身体便会在瞬间做出正确反应的熟练。
风系魔法,我已经练了整整五年。
从第一次被允许正式接触魔力,到现在,整整五年。
而在这五年里,我只做了一件事——
只练这一种。
没有分心。
没有尝试其他元素。
也没有被那些看起来更华丽、更具破坏力的魔法所吸引。
我不需要火焰带来的毁灭。
也不需要土系的压迫与威慑。
更不追求那种大范围、一次性决定胜负的杀伤。
我只要速度。
只要反应。
只要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能够先一步拉开距离。
在我看来,这比任何“强大”的魔法都更可靠。
事实也证明,这样的选择并不错误。
再复杂的技巧,只要被反复使用,终究会被身体记住。
再难掌握的魔法,只要只练这一种,也迟早会变得顺手。
“唯手熟尔。”
魔法并不是神迹。
它更像是一种工具。
而工具,终究要靠反复使用,才能真正成为身体的延伸。
相比之下,我在剑术上的投入,就显得敷衍得多。
我当然学过剑。
这是贵族子嗣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基础的站姿。
最常见的挥砍路线。
如何在不伤到自己的前提下完成攻击。
以及几种最简单、也最安全的防守动作。
这些,我都知道。
而且做得并不算差。
但也仅此而已。
剑术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以防万一”的补充,而不是核心手段。
在真正的狩猎中,我从未打算亲自冲到野兽面前拼杀。
那是护卫的职责。
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我从来不认为依靠护卫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恰恰相反,我一直觉得,这才是贵族该有的做法。
用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
让擅长战斗的人去战斗。
让擅长思考的人去判断局势。
而我自己,只需要站在最安全、也最有效的位置上。
在那里,看清全局。
在那里,做出选择。
如果必须出手,我会毫不犹豫。
但如果不必,我也绝不会逞强。
真正被我反复练习的,除了风系魔法之外,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射术。
弓。
箭。
拉弓、瞄准、放箭。
这三步,几乎可以概括射术的全部流程。
可正因为流程简单,它才容不得半点含糊。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擅长射箭。
事实上,在最初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表现只能算得上勉强及格。箭矢经常偏离靶心,有时甚至会因为姿势不稳而出现明显的失误。
那并不是力量不足的问题。
也不是视力的问题。
而是细节。
握弓时手指的受力分布,拉弦时肩背与手臂的协调,呼吸节奏与放箭瞬间的微妙配合——这些东西,如果没有人指出,仅凭自己摸索,很容易在错误的方向上反复强化。
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射术并不是完全依靠自学。
在我正式接触弓箭训练不久后,父亲便为我安排了一位专门的弓术导师。
那是一位年纪不算年轻的男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谈不上魁梧,却有着一双极其稳定的手。他说话不多,表情也总是平静而克制,更像一名军中退下来的老兵,而非学院派的教官。
他并不急着教我射箭。
第一次训练时,他只是站在一旁,看我完成了十几次拉弓与放箭。
然后,他走到我身后,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太用力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指力量不够,而是多余。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没有教我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基础动作。
站姿要稳,但不能僵。
肩膀要沉,而不是绷紧。
拉弦不是用手臂,而是借助背部的力量。
放箭时,不要刻意“松手”,而是让手指自然放开。
这些听起来极其枯燥。
可正是这些枯燥的调整,让我的射术逐渐脱离了“能射中”的阶段,开始向“稳定可控”靠拢。
我很清楚,射术并不是一种依赖灵感或爆发的技巧。
它不需要顿悟。
也不追求奇迹。
它只看重复。
只看积累。
于是我就那样,一遍又一遍地练着。
不追求所谓“漂亮的命中”,而是让每一次放箭,都尽可能接近同一个结果。
不在意偶尔的失误,只关注失误出现的原因。
从固定距离的静止靶开始。
再到缓慢移动的目标。
然后是距离变化、角度变化,甚至在风力干扰下的修正。
当风系魔法逐渐变得稳定后,我开始尝试将两者结合。
不是刻意去“加速”,而是让风元素轻微地调整身体的重心,让动作本身变得更流畅。
脚步移动。
呼吸放缓。
拉弓。
风托住了身体,却并不干扰手感。
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轨迹清晰而干脆。
有时候命中靶心。
有时候偏差极小。
但我始终清楚,每一箭究竟为什么会落在那个位置。
到后来,我已经很少需要弓术老师的纠正了。他更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偶尔点头。
偶尔摇头。
有一次训练结束后,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您射箭的时候,从来不急。”
那并不是夸奖,也不是评价,更像是一个客观的观察。
我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从不急。
我很清楚,狩猎并不是战场。
在森林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华丽的近战技巧,也不是一击定胜负的爆发力。
而是距离。
只要距离掌握得当,危险便会被压缩到最低。
只要足够冷静,就永远不必与野兽正面对抗。
这一点,我从很早以前就明白。
或许是因为,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有一个画面,始终挥之不去。
那是国王舅舅。
在猎场之上,他骑在高大的战马背上,神情平静而专注。
并不急着追逐猎物,而是耐心地观察地形、风向,以及猎物的行动路线。
拉弓。
瞄准。
放箭。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情绪上的起伏。
猎物倒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
那一幕,我已经看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不是因为血腥。
而是因为从容。
那是一种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十岁的这一年,我终于被正式允许踏入猎场。
不是旁观。
不是站在安全区域远远地看着。
而是作为参与者。
消息传来时,我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奋。
只是在听完管家的转述后,轻轻应了一声。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心底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被松开了。
十年。
整整十年的府邸生活。
奢靡而安全。
被安排好的一切。
被围墙包裹的秩序。
如今,终于可以暂时走出那道界限。
出发前的准备阶段,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弓弦张力正常。
箭矢数量充足。
短刀安静地躺在储物袋中,只是作为最后的备用。
食物、水源、替换衣物,全都按用途分类收纳。
储物袋依旧可靠而沉默。
我没有刻意去思考“第一次狩猎”的意义。
也没有幻想自己会猎到多么夸张的目标。
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早就写入计划表的行程。
只是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天。
当马车驶出府邸,城堡的轮廓逐渐被甩在身后时,我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缓缓逼近的林线。
树影交错。
光线变得斑驳。
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
那不是城市里能够闻到的味道。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并不是要去体验“危险”。
而是要去体验另一种奢靡。
一种不被围墙束缚的奢靡。
一种属于森林、属于猎场、属于野性的生活方式。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