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踏入猎场之后,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过去那些从书本、旁观、叙述中拼凑出来的印象,与真正站在森林里的感觉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忽视的差距。
森林不是背景。
它不是一张静止的画。
它在动。
风在树冠之间游走,带着不稳定的方向;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在地面上不断移动;脚下的土地并不平整,厚厚的落叶下面,可能藏着湿滑的泥土,也可能横着一截突出的树根。
这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安全路线”。
只要速度一快,只要判断慢上半拍,身体就会失去平衡。
摔倒并不致命,但在猎场上,它意味着暴露、混乱,以及连锁反应。
不过,这些问题落在我身上时,并没有演变成威胁。
风在我身侧铺开。
并不是外放的、显眼的形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缓冲,贴合在身体周围。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我抬脚时托住了重量,在落脚时抵消了多余的冲击;当重心发生变化时,它会提前做出细微的调整,让身体顺着最合理的轨迹完成动作。
不是加速到失控。
而是把一切多余的风险都削掉。
所以即便是在林间移动,我的脚步依旧稳定,没有半点急躁。
最初,护卫们的注意力始终紧绷着。
这次狩猎的规模并不算小,参与者中有不少身份显赫的贵族子嗣,而我,更是菲尔公爵的儿子。
他们的职责很明确——
不出任何意外。
所以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是半包围式地分布在我周围,目光不停扫视着林线、灌木和地形变化,任何一点异常都会立刻引起反应。
我并不反感这种保护。
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这是最合理、也最有效率的配置。
真正的效率,从来不是亲力亲为。
而是让每个人,站在最适合他的位置上。
第一头猎物出现时,森林的气氛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那是一只野鹿。
体型不算小,但也谈不上罕见。
在这种环境里,它们的警觉性远比城郊高得多,任何不自然的声响,都会让它们立刻转向、逃离。
我站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没有立刻动作。
先是观察。
风向、光线、周围遮挡物的位置,以及它可能选择的逃离路线。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迅速拼合,几乎不需要刻意思考。
随后,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风在我身侧轻轻改变了方向。
不是正面吹拂,也不是突兀的干扰,只是将原本稳定的气流,悄然向侧方拉开了一点点。
幅度极小。
但对那只野鹿来说,却足够了。
它抬头的一瞬间,判断出现了偏差。
不是察觉到危险,而是对“危险来自哪里”产生了迟疑。
就在那一瞬间。
我拉弓。
动作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追求力量的极限,只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拉满、稳定、释放。
箭矢离弦。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它沿着早就计算好的轨迹飞出,几乎是在下一瞬间,猎物便失去了支撑。
倒下的声音并不大。
可周围,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护卫们的注意力,从“警戒”转向了“确认”。
不是确认危险,而是在确认——
这是不是一次偶然。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判断:
这不是运气。
接下来的狩猎过程,很快就验证了这一点。
我始终没有靠前。
始终保持在一个对我而言,最安全、也最有余裕的位置。
当视野不理想时,我不会强行出手,而是耐心等待,或者干脆换一个方向。
有几次,护卫提前清理了可能干扰视线的区域,我便顺势占据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完整的观察角度。
风在这个过程中,被我使用得极其克制。
短距离移动时,用它来加速。
攀上坡地或树根时,用它来减轻重量。
在射击前,用最细微的气流扰动,去干扰猎物的判断。
这些技巧,单独拆开来看,都谈不上复杂。
甚至可以说,非常基础。
可当它们被反复练习、反复验证,并在实战中自然地组合起来时,效果却出奇地稳定。
我几乎没有失手。
但更重要的是——
我从不执着于“必须命中”。
一旦条件不理想,我会立刻放弃。
一旦猎物进入不利位置,我会毫不犹豫地转移目标。
狩猎不是对抗。
而是筛选。
筛选那些最适合被捕获的对象。
几次下来,连随行的贵族们,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今年……才十岁吧?”
“是的。”
“可这判断力,还有射术……已经完全不输给那些经验丰富的成年人。”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我能从他们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对“天赋”的感叹,而是对“成熟度”的重新评估。
他们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更像是一个早已明白狩猎本质的人。
我没有因为成功而兴奋,也没有因为失败而懊恼。
每一次出手,都只是基于当下最合理的判断。
如果说第一次猎物倒下时,他们还会觉得是偶然,那么到了后来,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稳定的结果。
效率、冷静、风险控制。
这些东西,远比单纯的力量更有说服力。
而我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一种久违的快感。
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整个猎场的情景,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原本紧锁的神情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放松,更多的是一种默默的认可。
母亲也在不远处。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夸张的表情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种平静的观察,更像是一种确认,而不是赞许。
随着猎行推进,我的储物袋里逐渐多了几份收获。
猎物数量不多,但每一只都是值得称道的。
狩猎结束的时候,护卫们仍保持着必要的警戒,但他们的警惕已经不再是对我的防备,而是对周围环境的习惯性观察。
我收拾好装备,将捕获的猎物整齐放入储物袋,确认每一件都稳妥之后,才慢慢回身,向等待的父母走去。
父亲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但并未上前过多干涉。
母亲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放在胸前,目光柔和而深邃。
我走到他们面前,低头行礼,然后只是简单地说道:“狩猎结束。”
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母亲没有开口。
风吹过林间,带着些许泥土与草叶的气息,温暖而安静。
四周的护卫已经逐渐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他们仍然保持着观察的间隔距离。
这一天,我几乎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展示自己。
动作自然、沉稳,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过度的犹豫。
猎场的节奏由我控制,而我,也只是顺着节奏而行。
风元素在身侧,辅助我保持平衡和稳定,但我并没有让它抢占视觉或感觉。
它只是默默支撑,让我的动作更流畅、更自然。
天色逐渐偏晚,我们回到马车前。
我轻轻整理储物袋,将猎物分类放好。
父亲和母亲在不远处看着,护卫们已经开始将战利品整理装载。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消息没有在当天立刻传开。
贵族圈子里,信息的传播总有其自然的节奏。
可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很快传到了王城。
毕竟,一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参与狩猎,却表现得如此老练——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长久藏匿。
几天后,国王听到了这个消息。
起初,他只是把它当作一则趣闻,不以为意。
直到随行的贵族,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我的表现、猎物的选择、风向的运用、动作的稳定性……尤其是提到,我最初接触狩猎,是在五岁时,看到了国王亲自狩猎的场面。
国王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没有任何矫揉造作。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道。
他并没有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毕竟,他自己也记得那次狩猎。
一个孩子因此受到触动,并付诸实践,对于他来说,并非难以理解的现象。
相反,这让他感到一丝愉快:这是一种自然的延续,一种在他眼中合理的成长。
“这孩子,很有意思。”
这句话简单,却很直接地传递了他内心的判断。
很快,奖励的决定被提上了日程。
当我被召入王城时,我的心情是平静而又愉快的。
不是紧张,也不是忐忑。
更像是一次顺理成章的会面,一种自然的延续——仿佛整个过程本该如此,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练习,最终都指向了这一刻。
城门宏伟而沉稳,石墙映着斑驳阳光。我随随便便地走过长廊,马车停下的地方,侍从轻声指引着方向。
宫殿内部,光影透过高窗洒在地面,铺出几道柔和的光带。空气里有香料的气息,混合着抛光木料和古老石材的沉香,让人不由得自觉放慢呼吸。
父亲陪同我而来,护卫们也在身侧。
他们的步伐稳重,眼神警觉,却不干扰我的动作。
风元素在身边轻轻流动,仿佛提醒我,每一步都稳妥而自然。
走到国王所在的殿堂时,我停下脚步,微微行礼。
殿内宽敞,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透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晕。
国王坐在高位上,身姿端正,目光注视着我。
他的视线有些审视,却并不压迫,让人感到舒适而自然。
“莱纳德,听说,你的狩猎表现不错。”
声音低沉而有力,但带着几分轻松。我行礼,回答得平静:“只是运气好。”
国王笑了笑,并未在这一点上纠缠。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却像在观察我的举止、动作和气度。
“想要什么奖励?”
这个问题并不突然,我早已心中有数。
“我想要一把更好的弓。”
我几乎是立刻说出的答案。不是财富,也不是封赏,而是武器。
弓——那种能够精准、迅速地控制局面、掌握节奏的工具,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国王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他起身,示意侍从取来一件东西。
侍从手中抬着的,是一把弓。
它并不张扬,没有过度雕饰的纹路,也没有闪耀的金属配件。
但在材质和弧线的每一个细节上,都透着沉稳与力量。
弓身线条流畅,古老而坚韧,仿佛每一次拉弓都会回应持弓者的意志。
表面的纹路不是简单装饰,而像是岁月的积淀,每一条都承载着制作者的意图。
国王看着我,将弓递到面前。
“这是我珍藏的弓。”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既然你喜欢狩猎,那就拿去用吧。”
我伸出手,稳稳接过弓。手指触碰到弓身的瞬间,心中浮现的,并不是激动,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这把弓,非常棒。
弓身的重量、弧度、回弹感……一切都体现着它的与众不同。
这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顶级武器。
我轻轻抬起头,认真行礼:“多谢陛下。”
国王目光未离开我,笑意依旧未减。
殿内安静,只有风从窗外吹进,带着树叶的香气,轻轻在地面游走。
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都仿佛明白了一件事——这孩子,已经不只是“第一次狩猎表现出色”那么简单了。
“去吧,”国王最后说道,“好好练习,等你再长大些,它会比你想象的更有用。”
我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