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晚归的次数,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最初,只是偶尔一两次。
或是宴会结束得太晚,或是临时被王城留下议事,回来时夜色已深,却仍能看出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那时候,我并未多想,只当是事务上的正常波动。
后来,晚归成了常态。
一周之中,总有几天见不到他的身影。餐桌上那张本该属于他的座位,越来越常空着。
仆人依旧会按时摆放餐具,烛台依旧会点亮,只是在确认无人入席后,又悄无声息地撤下。
再往后,甚至出现了连续几天未归的情况。
没有提前的说明,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只是在夜深之后,偶尔有马车声从府邸外掠过,却并未停下。
那种擦肩而过的感觉,让人心里隐隐不安,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
府邸里的气氛,也在这种变化中悄然发生了转变。
不是突然的紧张,也不是明显的戒备,而是一种逐渐收紧的状态。
护卫的巡逻次数增加了。
原本只在固定时段出现的巡逻路线,被重新安排。
白天尚且如常,夜里却明显多了几班。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仍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夜间点亮的灯火,也比从前更多。
原本只在主走廊与门厅亮起的壁灯,如今延伸到了偏侧通道与内宅外围。
光线并不刺眼,却让整座府邸在夜里少了几分阴影,也少了几分松弛。
就连仆人们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依旧恭敬,依旧训练有素,但笑容明显变少了。
闲暇时的低声交谈不再随意,更多时候只是交换眼神,便各自散开。
走廊里偶尔响起的笑声,很快便被压下,像是意识到不合时宜。
脚步声,也变轻了。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刻意的克制。
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下意识地维持某种安静,避免惊扰什么尚未明朗的存在。
我并不是迟钝的人。
这些细微的变化,并不需要人提醒,便能被察觉。
它们并非来自某一个明确的命令,而是像涟漪一样,从内向外扩散,逐渐覆盖了整个生活空间。
这座宅邸,一直以来都是安全与奢华的象征。
稳定、从容、秩序井然。
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力量,也不必对外界的风声做出过度反应。
可现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直接的威胁,也不是已经成形的危机,而是一种尚未显露轮廓的阴影。
它不张扬,却真实存在,慢慢渗入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向来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更不喜欢有人,或某种力量,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打扰我理所当然的生活。
狩猎、训练、宴会、社交。
这些构成我生活节奏的要素,本该按既定的方式运转。
而现在,它们依旧在运转,却多了一层无形的约束。
那不是限制。
而是一种提醒——
提醒我,这份奢靡与安稳,并非完全脱离于外界。
我对此感到不悦。
不是恐惧,也不是焦虑。
而是一种被人触碰了底线边缘的反感。
我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也不急着参与其中。
但我不喜欢,有人让这座本该属于我的光亮之地,变得阴影重重。
终于,在某个午后,我叫住了老管家亚里斯托尔。
那天阳光很好。
庭院里的喷泉安静地流淌着,水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一切看起来,依旧井然有序。
“老管家。”
亚里斯托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躬身。
“少爷,请说。”
“那些反对派……”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很厉害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似乎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老管家的表情并没有立刻变化。
他依旧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是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我究竟想问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等他回应,继续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们不是王族的外戚吗?”
“父亲是大公爵。”
“我们有封地,有骑士团,也有自己的军队。”
我语气平稳,没有挑衅,也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难道还会惧怕他们那些……乌合之众?”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
在我的认知里,力量与地位,早就决定了胜负。
制度的优势、资源的积累、军事实力的差距,这些东西摆在那里,本就不该有悬念。
反对派再怎么闹腾,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群缺乏根基的人。
亚里斯托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庭院的水面上,像是在整理语言。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照理来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事情,不该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反对派本身,并不足以威胁到大公爵府。”
“无论是兵力、资源,还是正统性,他们都差得太远。”
我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常识”。
也是我一直以来认为无需担心的理由。
可老管家并没有就此停下。
“问题在于。”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刻意放慢,“现在的局势,并不单纯。”
我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他。
“少爷应该也知道,我们与邻国的战争……”
“失利了。”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虽然相关的细节被刻意淡化,传到府邸里的消息也经过筛选,但结果本身,却无法掩盖。
战争的失败,意味着威望的下降。
也意味着,不满的滋生。
“而且。”
亚里斯托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反对派的背后,有境外势力在暗中支持。”
“金钱。”
“武器。”
“情报。”
他说得很简短,却足够清楚。
“他们得到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
我第一次,微微皱起了眉。
我并非不了解“境外势力”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内部骚乱。
而是一场被人刻意放大的动荡。
有人在借机撬动这个国家原本稳固的结构。
“不过。”
老管家很快收敛了语气,重新露出那种一贯的温和神情,“少爷您还小。”
“这些事情,本不该由您来担心。”
他说这话时,并非敷衍,也不是安抚。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分工。
我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隐约意识到,老管家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不只是为了让我安心。
并不是那种长辈式的敷衍安抚。
也不是为了让我早点把注意力从这些事情上移开。
而更像是——
在衡量,要不要把某个本不该由我这个年纪承受的事实,提前放到我面前。
亚里斯托尔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回廊投下的阴影里,刻意避开庭院中央过于明亮的阳光。
喷泉的水声依旧在不远处流淌,可在这一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
他压低了声音。
低到即便有人从回廊另一端经过,也只会以为我们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家常。
“万一。”
他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
那并不是犹豫,而像是在给我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我只是说万一。”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温和。
而是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冷静到严肃的郑重。
“哪一天,府上真的出现了危险。”
“而且,是连大公府都无法完全掌控的那种危险。”
我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亚里斯托尔转过身,抬起手,指向自己身后的那扇高窗。
那是一扇平日里几乎只起装饰作用的窗户。
窗外,是庭院尽头那道陡然下落的峭壁。
峭壁之下,是一条河。
河水终年不断,顺着地势蜿蜒而去,流向远离府邸、远离这片封地的方向。平时我从未认真看过那里,只觉得那是景观设计的一部分,是“安全范围之外”的东西。
可现在,它被明确地指出来了。
“如果情况失控。”
“您不要犹豫。”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直接用风魔法,从那里离开。”
“不要回头。”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话之间,都留出了足够让我听清、记住的间隔。
“河流会带您远离这里。”
“峭壁会阻挡追兵。”
他说到这里,才重新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一刻,他的目光不像一个管家。
更像是在审视一名必须被保住的继承人。
“以少爷您现在的风系魔法水平。”
“只要想逃,没有人追得上您。”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
这已经不是假设。
也不是长辈口中的“如果”。
而是一条被认真考虑过、甚至可能已经在某个夜晚被反复推演过的逃生路线。
“那你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
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亚里斯托尔明显怔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反应不是犹豫,也不是恐惧,而是这个。
随后,他露出了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温和、克制、让人下意识安心。
“呵呵。”
“少爷不用担心我。”
他说话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练过武的。”
“拦住几个不成气候的家伙,不算什么难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随口一提。
像是在刻意淡化什么。
可我听得出来。
这并不是玩笑。
我沉默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
“那……我的父母呢?”
这一次,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公和夫人。”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就刻在心里的职责。
“这是我的本分。”
阳光依旧洒在庭院里。
喷泉的水声依旧清澈而平稳。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座我从小生活其中、象征着安全、权力与奢华的府邸,并非牢不可破。
它也会被盯上。
也会被试探。
也会在某个时刻,变成必须考虑“撤离路线”的地方。
我站在回廊下,没有再说话。
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心里并没有恐惧。
至少,没有我原以为会出现的那种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甚至称得上冷静的认知——
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不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