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曾经对我说过。
那并不是一句含糊其辞的祝福,也不是那种可以随意理解、事后强行解释的预言。
而是近乎明确、几乎像契约一样的承诺。
“你会转生为一个顶级贵族家族的孩子,拥有尊贵的血统和富裕的家境。”
“那里有华丽的城堡,忠诚的仆人,享用不尽的财富。”
那时的我,没有犹豫。
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
因为那正是我想要的生活。
奢靡、安全、稳定。
不必为生计奔波,也不必为未来焦虑。
不用再被规则反复碾压,也不用在无止境的消耗中透支自己的人生。
而神,似乎也并不打算隐瞒什么。
他在那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话。
“任何世界都不会是完美的。”
“即使是贵族,也有贵族的烦恼。”
“而且,那个世界可能充满危险,并非风平浪静的乐园。”
当时的我,并没有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上。
或者说,我选择性地忽略了。
因为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不断印证前半句话的真实性。
尊贵的出身。
稳固的地位。
丰盛到近乎挥霍的物质条件。
忠诚而高效的仆从体系。
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切都理所当然。
危险?
那更像是背景里的一句注解。
像是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
存在,却从未真正进入我的视野。
直到危险真正来临的那一天,我才意识到——
神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我刚满十五岁不久。
那天并没有任何预兆。
晚餐照常进行。
菜品精致,礼仪一丝不苟。
府邸里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将夜色隔绝在高墙之外。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我回到房间后不久,正准备翻看一本还没看完的狩猎记录。
那是我近期整理的笔记,上面记录着风向、弓力调整,以及几次失误的原因分析。
可下一秒,世界却毫无征兆地崩塌了。
最先传来的,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不是训练场上那种有节奏、有控制的碰撞。
而是杂乱的、粗暴的、毫不掩饰破坏意图的声响。
那声音很近。
近到不像是发生在府邸外围。
紧接着,是尖叫。
女仆的。
仆役的。
声音在走廊与高墙之间来回反射,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与失控。
那不是被惊吓时的短促叫喊。
而是意识到“无法控制”的那种尖叫。
然后,是喊叫声。
混乱而急促。
有人在下命令。
有人在嘶吼。
有人在哭喊着什么,却被其他声音彻底吞没。
我站在房间中央,书页还停留在刚刚翻开的那一页。
心脏猛地收紧。
那一刻,我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公爵府。
这里是王国中,仅次于王族的存在。
门口有重兵把守。
府内有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护卫。
这里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怎么可能会有人……
闯进来?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又一阵更加刺耳的声响彻底击碎。
那是某种沉重物体被强行破坏的声音。
伴随着护卫短促却戛然而止的呼喝。
不是威慑。
更像是来不及说完的警告。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骚动。
不是误会。
更不是可以被迅速平息的意外。
危险,已经不在府邸之外。
它就在这里。
就在我所熟悉的一切之中。
还没等我把刚才的念头彻底理清,走廊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是很多人。
那声音并不整齐,步伐沉重而杂乱,落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与粗暴。
我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那不是府内护卫的脚步。
护卫的行动向来克制、有序。
即便在紧急情况下,也不会这样失控。
而现在传来的声音,更像是一群根本不在乎动静、不在乎暴露行踪的人,正在强行推进。
下一刻,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在混乱的环境中,那声音断断续续。
有愤怒。
有压抑。
像是在呵斥。
又像是在质问。
很快,父亲的声音就被彻底淹没在杂乱的声响之中。
紧接着,环境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逐渐平息的安静。
而是突兀地,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一样。
那种死寂,比任何喧闹都更让人不安。
下一刻,尖叫声再度爆发。
比之前更加凄厉。
更加混乱。
仿佛恐惧终于突破了某个极限,被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我站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胸腔里的呼吸变得急促,却怎么都吸不满。
寒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背脊窜起,一路蔓延到后颈。
就在这一瞬间,我心底某个被刻意压下、被反复忽略的记忆,被狠狠扯了出来。
老管家。
高窗。
逃生路线。
“万一,府上真的出现危险。”
他的声音仿佛贴着我的耳侧响起。
清晰得近乎残酷。
我没有再犹豫。
也没有时间犹豫。
理性告诉我,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身体几乎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转身,将桌上、柜中、以及手边能迅速触及的一切,一股脑地塞进储物袋。
书籍。
食物。
魔道具。
备用的箭矢。
金钱。
动作称不上冷静。
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可每一个选择,都无比果断。
没有去翻找所谓“可能有用”的物品。
当我冲到那扇高窗前时,心跳已经快得几乎要脱离节奏。
胸腔在剧烈起伏,呼吸声清晰得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窗外,是夜色。
是深不见底的峭壁。
是蜿蜒而下、在黑暗中反射微光的河流。
那是我曾经无数次从远处看过,却从未想过要亲身面对的景象。
就在我伸手推窗的那一刻——
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闯入了我的视野。
老管家,亚里斯托尔。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脚步不稳,身体明显失去了平衡。
额头满是鲜血,顺着脸颊不断流下,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永远从容而温和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少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却仍然拼尽了全力。
“快逃!”
“快!!”
那一声呼喊,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所有的训练、理性、判断,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父亲呢?!”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高。
几乎是用尽了力气。
“母亲呢?!”
老管家张了张嘴。
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在强行吞咽什么无法出口的东西。
下一刻,他的眼眶迅速泛红。
那一瞬间,我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语言。
甚至不需要再去看他的表情。
我已经明白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身后晃动的人影。
不止一个。
那些身影从走廊深处逼近,动作迅速而直接,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的身形被火光拉长,映在墙壁上,像是不断扩散的阴影。
全副武装。
金属护具在行走间轻微碰撞,发出低沉而刺耳的声响。
刀刃裸露在外,在火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不是警告。
也不是试探。
那是明确的杀意。
老管家显然也看到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身体,向前迈了一步,牢牢挡在门口。
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无比坚定。
仿佛那不是一条走廊。
而是一道必须跨过他的界线。
我站在窗前,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理性在疯狂催促我离开。
情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只要我再犹豫一秒。
只要我再回头多看一眼。
他就会因为我而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清晰到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咬紧牙关。
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没有再回头。
转身。
跃出窗外。
身体脱离地面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世界仿佛在瞬间翻转。
风元素几乎是本能地在我周身爆发。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而是托举。
减速。
我清楚地感受到风在托住我的身体。
它们并不狂暴,也不猛烈,只是精准地分散着下坠的力量。
原本足以致命的冲击,被一层层削弱。
夜风灌进耳中,呼啸而过。
视野在黑暗中飞速下坠,峭壁的轮廓一闪而过。
下一刻,冰冷的河水将我彻底吞没。
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
胸腔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出。
我没有挣扎。
没有试图对抗水流。
而是顺着河流的方向,放松身体,任由水势将我带走。
这是逃生。
不是游泳。
在黑暗中,我死死扶着储物袋。
那是我此刻唯一能确定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水流拍打着身体,带着我不断远离。
耳边的声音逐渐被水声取代。
身后,是逐渐亮起的火光。
是隐约传来的惨叫。
是那座曾经象征着安全、奢靡与理所当然的府邸。
它在夜色中燃烧。
在河水的推动下,越来越远。
直到最终,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影。
而我,已经被黑暗彻底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