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时候,我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极不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黏腻、冰冷,像是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硌着后背,让人哪怕在昏迷中,也隐隐感到不适。
我花了好几次呼吸,才确认这不是梦。
空气是真的冷。
身体是真的沉。
而意识,也是真实而清醒的。
我缓缓睁开眼。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被云层遮挡的天空。
灰白色的云低低压着,没有阳光的温度,只剩下模糊的亮度。
我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河滩上。
身下是被水流反复冲刷过的碎石,有大有小,形状圆润,却毫不柔软。
这些石头透着寒意,从背部一点点渗进身体里。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再试着动了动脚。
也能动。
我慢慢撑着身体坐起,胸口却在这一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疲惫感。
不是受伤后的疼,而是体力被彻底榨干后的空虚。
我下意识调动风元素,让它在体内轻柔地流转了一圈。
没有内伤。
没有断裂。
肌肉只是过度使用后的酸胀。
确认这一点之后,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我抬起头,开始观察四周。
河流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水声并不汹涌,却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存在感。
河岸并不规则,水位显然随着季节变化过,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而在河滩之外,是一片陌生的森林。
高大的树木紧密生长,树干粗壮,枝叶在上方交错,将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处猎场。
更不可能是大公爵府附近的区域。
我心中迅速得出了结论。
顺着河流漂流的距离,远远超过我的预估。
我低头看向自己。
衣服湿透,边缘沾满泥沙,有几处被碎石刮破,但整体还算完整。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忽然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我伸手摸向腰侧。
储物袋。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触感时,我差点当场呼出一口气。
它还在。
没有破损。
魔力波动依旧稳定。
这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只要储物袋还在,我就不至于立刻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我坐在河滩上,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让思绪短暂地发散了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府邸的景象。
高耸的墙。
明亮的走廊。
父亲严肃的背影。
母亲温和而从容的笑。
以及老管家额头流血,却依旧挡在门前的身影。
我猛地闭上眼。
不敢继续想下去。
现在还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
至少在我确认真相之前,我必须假设他们还活着。
哪怕只是被控制。
哪怕只是被软禁。
如果我现在就接受“他们已经死了”这个结论,那我整个人都会被拖入一个无法自拔的状态。
而我不能允许自己那样崩溃。
因为我想过的,是奢靡生活。
不是流亡者的悲情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第一件必须解决的事情,是状态恢复。
湿衣服会迅速带走体温,而疲惫的身体,承受不了额外的消耗。
我走到河岸稍微隐蔽的位置,从储物袋里取出备用的衣物、毛巾以及简单的清洁用品。
冷水洗去泥沙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也正是这种刺激,让我的意识彻底清醒。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
哪怕身处荒野,只要外表仍然整洁,我就依旧是我。
不是难民。
不是乞丐。
而是暂时落单的贵族。
整理好自己之后,我开始对周围环境进行系统性的调查。
我并没有贸然进入森林。
而是以河滩为中心,小心翼翼地扩大搜索范围。
我观察地面是否有明显的人为踩踏痕迹,留意树干上有没有砍伐、刻痕或绳索的痕迹。
也注意是否存在炊烟、灰烬,或者人为搭建的遮蔽物。
结果让我心情复杂。
一整天下来,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荒野。
唯一让我保持警惕的,是在傍晚时分。
我调动风魔法,将感知范围缓缓扩散。
空气中传来的气流变化,告诉我森林深处有动静。
不规律。
低频。
更像是野兽在活动。
这并不意外。
反而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如果这里真的有人类聚居,那动静绝不会如此原始。
随着天色渐暗,我开始认真思考落脚的问题。
夜晚的森林,不适合继续探索。
就在我沿着河岸继续搜索时,在一处岩壁下,我发现了那个洞窟。
它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洞口,而是藏在一段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方,入口被低矮的灌木与攀附其上的藤蔓遮住了大半。
如果不是我刻意贴着岩壁行走,又恰好从侧面看过去,恐怕会直接错过。
洞口的高度并不夸张,大概只比我略高一些,宽度却足以容我轻松通过,不需要弯腰,也不会显得过于狭窄。
这一点让我第一时间提高了警惕。
太合适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已经被别的生物看中过。
我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在十几步外停下,仔细观察洞口周围的环境。
地面上没有明显的踩踏痕迹,也没有兽类反复进出的痕迹。
泥土表面自然、松散,没有被压实的迹象。
藤蔓与灌木生长得相对杂乱,没有人为修剪的痕迹,也不像是被反复拨开的样子。
我又抬头看了看岩壁。
岩石表面风化明显,有自然形成的裂纹与凹陷,洞口的形态看起来更像是长年被水流侵蚀后的结果,而非人工开凿。
这一点让我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心。
我并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调动风魔法,将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流送入洞内。
风在洞内流动的感觉很顺畅,没有突然的阻滞,也没有回涌。
这说明洞内空间并不复杂,也没有封闭死角。
同时,我也没有从气流中感知到任何带有强烈生物气息的波动。
没有野兽的体味。
没有腐败的气味。
没有血腥。
即便如此,我仍旧没有掉以轻心。
我捡起几块大小不同的石子,依次抛进洞里。
第一块落地时,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第二块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很快停下。
第三块则沿着地面向内滚去,声音逐渐变低,却并没有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回声中。
这说明洞窟并不深,至少在我能活动的范围内,是可控的。
确认到这一步,我才缓缓靠近洞口。
站在入口处,我刻意停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洞内相对昏暗的光线。
洞内比我预想中要干燥。
岩壁粗糙,带着自然形成的纹理,没有潮湿的水痕。
洞顶并不算高,但足够让我直立行走,不需要低头。
地面略微向内倾斜,但并不陡峭,反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冲坡度。
这让我立刻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优点。
即便夜里下雨,或者河流水位上涨,这个洞窟也不太可能被直接灌水。
我向内走了几步,洞内的空间逐渐展开。
并不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洞,而是在向内延伸了十几米后,形成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宽度足以让我展开简单的生活区域,高度也不会让人产生压迫感。
洞壁一侧还有一处自然形成的凸起平台,像是岩石堆叠出来的小台阶。
我几乎是立刻就看中了那里。
如果用来放置物品,或者作为休息区的边界,都非常合适。
我继续检查洞内是否存在其他生物活动的痕迹。
没有粪便。
没有啃咬痕迹。
没有羽毛或毛发。
甚至连昆虫的活动都不算频繁。
这说明,这里并不是某种野兽的固定巢穴。
最多只是偶尔被路过的动物当作临时遮蔽点。
在确认了这些之后,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安全等级相当高的临时据点。
至少在短期内是这样。
我靠在洞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刻,我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可以暂时安顿下来”的感觉。
不是回家的安心。
而是落脚的踏实。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食物,慢慢进食。
进食的过程,我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我必须重新调整对资源的认知。
在城堡里,我从不需要考虑存量。
但现在不一样。
哪怕储物袋里还有不少食物,我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
吃完之后,我开始着手对洞窟进行初步布置。
首先是入口。
洞口不能完全封死,否则反而显得刻意。
我选择用周围环境中原本就存在的材料。
折下几根粗细适中的树枝,斜着插在入口前方,再将藤蔓与落叶自然地缠绕其上。
从外面看,只会觉得这是自然坍塌的植被堆积。
但只要有人试图强行进入,就一定会弄出动静。
在入口内侧,我布置了报警装置。
并不复杂。
细绳连接着几片干燥的木片和小石块,固定在洞壁两侧。
只要有人或动物触碰,哪怕只是轻轻一碰,也会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并不能阻止敌人。
但足够给我争取反应时间。
再往里,才是我的休息区域。
我把垫子铺在岩石平台附近,这样既能避免直接睡在地面上,又能利用高度差观察洞内情况。
重要物品被集中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生活用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房间。
只不过地点,从城堡变成了洞窟。
当一切初步完成时,我站在洞内,环顾四周。
这里不豪华。
也谈不上舒适。
但至少,它是有秩序的。
而秩序,是我无论身处何地,都不愿放弃的东西。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我靠在岩壁上,闭目休息。
耳边是河流的水声,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这一切都在提醒我。
从明天开始,我必须为长期停留做准备。
食物。
水源。
以及,狩猎。
我睁开眼,看向洞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森林。
心中却异常冷静。
我想要的,是奢靡生活。
但在重新回到那种生活之前。
这片森林,将暂时成为我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