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米凯尔果然每天都会来。
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候是清晨,我刚结束晨练,他已经站在河滩那头朝我挥手;
有时候是中午,我正在处理猎物,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
也有两三次,是傍晚才出现,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不忘露出那个略显拘谨的笑。
他从不迟到。
也从不敷衍。
切磋逐渐成了一种习惯。
一开始,我们还会先简单聊几句,确认规则,互相提醒注意安全。
但到了后面,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直接开打。
他依旧用那把小刀。
刀身不长,刀锋也谈不上锋利,但在他手里,却异常灵活。
米凯尔的战斗方式,很“干净”。
不追求一击致命,不贪功,不冒进。
一旦判断这一击可能会吃亏,他会立刻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我慢慢发现,他其实很擅长读对手。
不是靠眼睛,而是靠经验。
通过呼吸节奏、重心变化、脚步声,判断对方下一步可能做什么。
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而我这边,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起初,我的剑术更多是“正确”。
动作标准,发力方式合理,但缺少变化。
面对米凯尔这种灵活型对手,经常会被牵着走。
但随着一次次被躲开、被反制、被“贴身逼退”,
我开始本能地调整节奏。
刺击不再一次用尽全力。
劈砍前会多留半分余力。
脚步不再死板,而是跟着对方移动。
我们切磋得越来越久。
从一开始的一刻钟,慢慢拉长到半小时、一小时。
有时候甚至会打到两个人都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笑。
那种笑,是纯粹的。
不是胜负之后的炫耀,也不是贵族式的客套。
而是两个少年,在汗水和疲惫之后,发自内心的畅快。
我偶尔也会给他一些吃的。
有时是前一天没吃完的烤兔肉。
有时是河里抓到的鱼。
有时是我在林子里发现的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
他一开始总是推辞。
后来推辞得越来越轻。
再后来,只是会认真地说一句:“谢谢,我会记得的。”
大概十天左右。
那天之后,米凯尔没有再出现。
第一天,我以为他只是有事耽搁了。
第二天,我开始有些在意。
第三天,我下意识地在练剑时,朝河滩方向多看了几眼。
第四天,他依旧没来。
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也许他练腻了。
这个想法并不难理解。
毕竟,我们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母亲要照顾,有生存的压力。
而我——
对他而言,大概也只是一个暂时的“好运气”。
我没有去找他。
一方面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另一方面,我也明白,有些关系,不是靠强行维系的。
不过,说不失落是假的。
这十来天里,我的剑术进步得非常明显。
不仅是动作熟练度,更重要的是实战直觉。
我开始能在对方出手前,隐约预判到他的动作。
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退。
开始明白,战斗不是一连串招式,而是一种流动的博弈。
“果然……”
我在一次独自练剑后,低声自语,
“还是得和人对战才行啊。”
野兽不会假动作。
树木不会反击。
只有人,才会思考、犹豫、欺骗、反制。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我在洞窟里练习魔法。
主要是光系与暗系的切换控制。
就在我集中精神,引导暗元素在体表流转时——
风系感知,忽然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野兽。
不是风声。
是人的气息。
而且,很熟悉。
我几乎是立刻掐断了魔法。
暗元素瞬间消散,我站起身,握住剑柄,快步走出洞窟。
洞外,站着一个人。
是米凯尔。
但他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肩膀塌着。
背微微佝偻。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他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那双之前总是亮着光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我心里一沉。
“……你来了。”我先开口。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罗纳德……我妈妈,过世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空气里。
我没有立刻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克制。
“她走的时候……很开心。”
“她说……谢谢你煮的鱼汤,很好喝。”
他停了一下,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这几天,我在埋葬她。”
“所以……没能来。”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
而是一种失去世界锚点的茫然。
“我最亲爱的妈妈走了。”
“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低了下来。
“我好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纳德。”
他几乎是带着请求地看着我。
“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那一瞬间,我的胸口猛地一紧。
我理解这种感觉。
太理解了。
几周前,我也是这样。
在夜里醒来,意识到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意识到曾经理所当然存在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我仍然希望,我的父母没事。
但那种“可能已经失去”的阴影,本质上是相通的。
我走上前,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
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你现在很难过,这是正常的。”
“逃避、茫然、什么都不想做,这些都不是错。”
我顿了顿。
“但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你,一直活在悲痛里。”
米凯尔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道:
“你妈妈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不是勉强自己开心,而是……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语气慢慢坚定起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以和我一起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离开这里。”
“去城镇。”
“你可以去当冒险者。”
“用你自己的双手,去闯出一条路。”
我伸出手。
“成为一个,让父母骄傲的冒险者。”
空气安静了很久。
河水缓缓流动。
风吹动树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米凯尔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依旧红,但那层灰色,似乎淡了一点。
“……我可以吗?”他小声问。
我点头。
“当然可以。”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也许,我不只是为了自己而走向前方。
而是,在无意之间,已经牵起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米凯尔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僵住的沉默,而是缓慢地、一点点地,把情绪往回收的过程。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件旧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的痕迹,是他母亲亲手补过的地方。我注意到他在那个位置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处要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但不再空。
那种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觉,终于退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却真实的神情。不是“振作”,也不是“想开了”,而只是单纯地——还活着。
“……谢谢你。”
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刚才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好小。”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听你这么说,虽然还是很难受,但至少……好像能呼吸了。”
我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出口时我看起来平静,其实心里并不轻松。安慰别人,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这种失去至亲的悲痛,说得太轻会显得敷衍,说得太重又可能压垮人。
好在,他听进去了。
米凯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走。”
“去城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犹豫,但至少不再颤抖。
“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头看向河流上游的方向。
“我得回去一趟。”
“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
我点了点头。
“当然。”
“这种事情,不用着急。”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吧。收拾好行李,我就下来找你。”
“好。”我答应得很干脆。
“我在这里等你。”
米凯尔似乎放下了一块心事,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他向我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转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
他的背影很瘦。
但不再摇晃。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被林木遮住,直到完全消失,才收回视线。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这里的生活,真的要结束了。
这个洞窟,这条河,这片森林边缘。
从最初的落难之地,到后来勉强称得上“据点”的地方。
它救了我。
也磨炼了我。
但终究,不是归宿。
“得稍微收拾一下了啊……”
我低声自语。
我转身回到洞窟里,开始一件件整理东西。
其实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
大部分都在储物袋里,井然有序,随取随用。
但洞窟本身,却留下了很多痕迹。
被我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
洞口那层伪装用的藤蔓和枯枝。
还有地面上,被反复踩踏后变得平整的一小块区域。
这些东西,我没有打算带走。
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只是简单地把洞内清理了一下,把明显的痕迹抹去,让这里重新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无人问津的天然洞窟。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风,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不是那种清爽的风,而是带着湿气,贴着皮肤吹,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我走到洞口,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很厚。
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远处传来了一声闷雷。
不是炸开的那种,而是滚动着的、仿佛从云层深处传来的低吼。
“要下雨了……”
而且,不会小。
我皱了皱眉。
很快,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河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过多久,雨势骤然加大。
雨点密集地落下,敲击着树叶、岩石、河水,声音迅速连成一片。
雷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更清晰。
洞窟里开始变得潮湿,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气味。我把洞口的遮挡重新整理了一下,尽量挡住被风卷进来的雨水。
坐在洞窟深处,我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心里却忍不住浮现出米凯尔的身影。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山路上了吧。
或者已经回到了那间小屋。
希望这场雨,不要给他添太多麻烦。
收拾行李本来就不轻松,下雨天只会更难。
湿滑的路,泥泞的山道,还有可能被雷声吓到的牲畜。
“唉……”
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雨下了一整夜。
雷声时远时近,有几次几乎就在头顶炸开,震得洞窟里落下细小的碎石。
我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却并没有真的睡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最近发生的一切。
从贵族少爷,到流落森林。
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同伴。
从只想着“活下去”,到开始思考“要去哪里”。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太快,又太真实。
“下一站……”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城镇。
冒险者。
真正的世界。
雨声渐渐变得规律起来,雷鸣也拉远了距离。
我知道,等雨停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希望那时候,米凯尔也能顺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