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片清新的空气中醒来的。
雨后的森林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空气里没有一丝浑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洞口外的河水比往日更加清澈,水面泛着淡淡的光,像是被人细心打磨过。
我走出洞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横跨在天空中的彩虹。
不是那种转瞬即逝、模糊不清的影子,而是完整而清晰的七色弧线,一端落在森林深处,另一端仿佛接在河流尽头。
我愣了几秒。
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个好兆头啊。”
昨天的雷雨仿佛从未发生过,天空澄澈得不像话,连云都很薄。阳光照在还带着水珠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整片森林都显得生机勃勃。
在这种天气里出发,再合适不过了。
“米凯尔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我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这样想着。
也许他昨晚被雨耽搁了。
也许收拾行李比预想中更费时间。
又或者,他只是想把母亲的事情处理得更妥当一些。
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会来。
我怀着这种几乎理所当然的期待,开始了新的一天。
捕猎的时候,我的状态出奇地好。
在林间移动时,脚步比以往更加轻快,连对风向的判断都变得格外敏锐。没费太多功夫,就在河湾处用简易陷阱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又在靠近灌木的地方,用投石解决了一只野兔。
“今天运气不错。”
我自言自语。
我把猎物简单处理好,留出一部分作为晚餐,其余的放进储物袋里备用。随后,照例开始练剑。
剑刃挥动时,空气被切开的感觉清晰而干脆。
脚步、重心、出力点——
过去十几天里反复打磨的细节,像是终于融为一体。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在回应我的意志。
“再过一阵子……也许真的可以当个像样的冒险者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练剑之后,是魔法。
我选了最不显眼的位置,控制着魔力波动,反复练习风系的小规模运用。
让落叶轻微偏移,让空气产生细小的旋转,让声音被风带走又消散。
这些魔法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力,甚至称不上“攻击”,但对我来说,却是将来活命的关键。
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
抬头看向河岸的方向。
风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气息。
感知中,也没有接近的人影。
我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还早。”
他应该是中午左右到的。
或者下午。
我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傍晚。
夕阳染红了河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森林重新归于宁静。
我站在河岸边,看着上游的方向,等了很久。
没有人影。
“……大概是昨天那场雨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山路不好走,拖一天也正常。”
夜里,我依旧带着期待入睡。
第三天清晨。
阳光依旧很好。
地面已经完全干了,连昨天留下的水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天气,别说出发,就算走一整天山路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今天一定会来了。”
这一次,我说得更加笃定。
我照旧捕猎、练剑、练习魔法。
只是比前一天,多看了几次河岸。
中午过去了。
没有。
下午,太阳开始西斜。
没有。
傍晚时分,我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小子……也太墨迹了吧。”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隐约有点不安。
米凯尔不是那种随便失约的人。
这十几天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按时出现。
就算有事,也会提前说一声。
“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三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雨,但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风不大,却让人莫名感到压抑。
我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
捕猎时几次失误,练剑时也频频走神。
到了中午,我索性停了下来,站在河边发呆。
依旧没有人影。
“不对劲。”
这一次,我没有再给自己找借口。
他不可能连续两天毫无音讯。
更不可能在约定好的时间,彻底消失。
“他说住在山头上……”
我回忆着。
“沿着河的上游,应该能看到。”
那一带地势高,视野开阔,房屋不多,反而更容易辨认。
我在心里迅速权衡着利弊。
如果只是普通的延误,那我这一趟只是白跑。
但如果真的出了事……
不去看看,我恐怕会一直放不下。
“以我现在的实力……”
我握了握剑柄。
不管是剑术,还是魔法,都比最初强了不少。
即便遇到危险,全身而退的把握还是有的。
“而且,只是去确认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去看看吧。”
我回到洞窟,把随身需要的东西整理好。
武器、干粮、储物袋,一样不少。
临走前,我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短时间的地方。
“等我回来,可能就要收拾走人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沿着河流的方向,朝着上游走去。
脚步,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因为前两天的雨已经彻底停歇,地面干燥了不少,没有想象中那种一脚下去就陷进泥里的糟糕情况。河岸边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发白,踩上去反而比之前更稳。
再加上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活动身体、练剑、奔走于森林和河滩之间,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不少。
步伐比刚逃到这里时轻快得多。
呼吸也更加平稳。
“……走得还挺快的。”
我一边前行,一边下意识地调整着节奏,没有刻意赶路,却也没有浪费时间。河水在我右侧不远处流淌,发出稳定而单调的声响,像是在替我计时。
没过多久,前方的地势开始缓缓抬高。
我抬起头,看到了那座山头。
那是一处并不算高的丘陵,说是山,其实更像是突起的高地。坡度不算陡,周围树木稀疏,顶部反而相对开阔。
若是住人,选在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视野好,不容易被野兽偷袭,也方便观察河流的情况。
“应该就是那边了。”
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的。
也许是这段时间风系魔法用得多了,我总觉得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视线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远处的轮廓也更容易被捕捉。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太想快点确认答案了。
我眯起眼睛,仔细望向山头。
隐约之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自然的形状。
线条太规整了。
“……房子?”
那个念头刚浮现出来,我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没错,那看起来确实像是人工建造的东西。虽然被树影遮挡了一部分,但轮廓依稀可辨。
“先上去看看吧。”
我低声自语。
如果那不是米凯尔的家,也可以问问附近的人。
他说过,他姓阿尔伯特,村子里的人应该认识。
我沿着坡道向上走去。
刚开始还没什么异样,但没走多远,我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泥泞。
不是那种雨后自然形成的湿软,而是被反复踩踏、翻动过的痕迹。原本应当平整的地面,出现了凌乱的脚印和凹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掀起的土块。
我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地面。
“……是新留下的。”
还没完全干透。
这说明不久之前,有不少人来过这里。
我站起身,继续向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我又看到了更让我在意的东西。
断裂的树枝。
不是自然折断的那种,而是被外力撞断、扭曲,断口参差不齐。几棵不算细的树,树干上留着明显的冲击痕迹,有的甚至是从中间断开,歪斜地倒在一旁。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这不可能是米凯尔干的。”
这个判断几乎不用思考。
米凯尔的体格我很清楚。
他是灵活型的,剑术偏向速度和技巧,而不是力量。
就算全力施为,也不可能把这种程度的树木撞成这样。
那会是谁?
野兽?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如果是大型魔兽,周围不可能这么“干净”。
没有明显的撕咬痕迹,也没有血迹,更没有拖拽的痕迹。
而且,这些痕迹太集中、太有方向性了。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剑柄上,心跳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越往上走,那种不安就越强烈。
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没有鸟叫。
没有小兽的动静。
连风声,都显得异常单薄。
仿佛整片区域,被什么东西强行清空过。
终于,我绕过一片稀疏的树丛,看到了那栋房子。
准确来说,是“曾经是房子”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墙壁上,有一个明显被砸出来的窟窿。
不是小洞,而是足以让成年人直接穿过的破口,边缘的木板向内塌陷,断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屋顶也塌了一角,原本整齐的结构被硬生生破坏,瓦片散落一地。
这不是失修。
也不是意外。
这是被暴力破坏的结果。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会吧。”
我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就在下一秒,我的视线凝固了。
屋子旁边,站着四个人。
他们不是村民。
这一点,我几乎在看到的瞬间就确认了。
统一的装备。
皮甲与金属护具混合,腰间配着武器。
站姿松散,却隐约形成包围的态势。
那是一种只有经常与危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武人。”
而且,是训练过的。
我立刻压低了呼吸,身体本能地往树影里退了一步。
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们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房子……是他们毁的?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米凯尔呢?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炸开,带来一阵几乎让人发冷的不安。
我发现他们的那一瞬间,他们也同样发现了我。
那是一种很奇妙、也很令人不安的同步感。没有谁先动手,也没有谁突然拔出武器,空气却在一瞬间变得紧绷起来,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我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他们也一样。
四名武人分散站在屋子周围,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看似松散,却明显封住了所有能迅速接近房屋的路线。
那不是临时凑出来的站位,而是经验累积下形成的本能反应。
其中一个人动了。
他是个光头,身材魁梧得有些夸张,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色,表情比较呆滞,看起来像一个呆呆的肌肉大叔。
和其他三人不同的是,他的双手是空着的,既没有握剑,也没有搭弓,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意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靠近到威胁的距离,只是比其他人稍微站得前一些。
“抱歉。”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却不粗鲁,反而带着一点迟钝的温和。
“请问……你是这户人家的住民吗?还是附近的住民?”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敌意,像是真的只是例行确认。
我摇了摇头。
“不是。”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但声音还算稳。
“我是来找朋友的。他之前跟我说要回家收拾行李,我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个山头,就想着上来问问。”
这不是完全的谎话。
我只是没有说出全部。
“我们之前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一起练剑,一起打猎。”
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这里不是他家,我也想问问这户人家,有没有人知道阿尔伯特家在哪。”
那一瞬间,空气变了。
不是杀气,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停顿。
光头大叔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打扮与这片山林格格不入。浓重的妆容,颜色夸张的口红,把嘴唇描得异常饱满,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就像一个香肠嘴的丑女。
她的眼神却和外表完全不同,冷静、锐利,像是在不断衡量什么。
她与光头大叔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却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光头大叔这才重新转过身,看向我。
“……很抱歉。”
他说。
“这里,就是阿尔伯特家。”
那一刻,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那——”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刻停住。
“那你有没有看到米凯尔?”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前几天跟我说,他妈妈刚刚去世了,他要回家收拾行李,然后下来找我,一起去城镇当冒险者。”
话越说,我自己越觉得混乱。
“他很难过,所以我想着……我想着等他整理好,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我只是想来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米凯尔。”
光头大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很平静。
“是那个孩子的名字啊。”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侧过身,抬起手,指向屋子旁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我刚刚,把他埋在他妈妈的旁边了。”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三座坟。
土堆还很新,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土地要深。两座靠在一起,第三座稍微远一点,却仍然在同一片范围内。
风吹过,草叶轻轻晃动。
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土堆。
我盯着那两座新坟,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从胸口猛地窜起。
不是像风那样的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心脏压垮的感觉。
呼吸变得困难。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
这句话,最终还是从我嘴里挤了出来,轻得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前天还是晴天。
前天他还说要回家收拾行李。
前天晚上,下雨打雷,他还在为我担心。
我明明还在想着,等他来,我们就一起离开。
一起去城镇。
一起过新的生活。
“他……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是怎么死的?
还是为什么死的?
又或者,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一个误会。
光头大叔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说:
“这附近,最近不太安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座新堆起的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前几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浮现。
他笨拙地握着剑。
他喝着鱼汤时满足的表情。
他说“谢谢你”的时候,那种带着点羞涩的笑。
还有他说——
“罗纳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我想过奢靡生活,就对我手下留情。
它夺走一切的时候,从来不提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