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肌肉大叔在我沉默的间隙里,缓缓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稳重,没有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场面的克制。
“这附近,最近有一伙强盗在流窜。”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被破坏的痕迹。
“人数不固定,行动很散,但下手很狠。烧房子、杀人……能干的坏事,他们几乎都干了。阿尔伯特家,应该也是被他们盯上的。”
我攥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不是意外,不是疾病,也不是野兽。
是人。
是可以被称为“人”的东西,亲手夺走了米凯尔的生命。
“我们是接了委托过来调查的。”
光头大叔继续说道,“确认强盗的行动范围、人数、路线,还有是否已经离开这一带。”
“调查完了就撤?”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尖锐。
站在一旁的那名消瘦的中年男人动了动。
他身材干瘦,胡子拉碴,眼袋很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靠在树上睡着。装备也穿得松松垮垮,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唉——”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最近天天都是这种委托啊,调查、确认、回报,调查、确认、回报……没完没了。真是烦死人了。”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懒散得不像是在谈论杀人放火的强盗。
“等这次结束,我真想休息一个礼拜,什么委托都不接。”
那一刻,我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
“调查?”
我抬起头,几乎是瞪着他们。
“你们不是冒险者吗?不是拿着武器、穿着装备、以讨伐怪物和强盗为生的吗?”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你们都说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为什么只是调查?为什么不直接抓住他们?为什么不制裁他们?”
我指向那两座新坟。
“那些人杀了米凯尔!这种杀人如麻的强盗不该死吗?”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难道我的朋友就该死吗?”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没有人立刻反驳我。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太可怜了。”
说话的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他身形瘦削,像根豆芽一样,存在感却不低。眼神温和,却藏在半垂的眼睑下,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同情,还是在旁观。
“要是你朋友再强一点,也许就不会死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地一声。
火气几乎是直接炸开的。
“你说什么?”
我猛地看向他。
“你们又知道他什么?!”
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你们凭什么这么轻描淡写地否定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完全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四个成年人、四个持有武器的冒险者。
“我跟他比划过!他很厉害!他的剑很快,他很努力,他只是运气不好——”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都停住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说的这些,在他们眼里,可能根本没有意义。
那种意识,让怒火变得更加刺痛。
我咬紧牙关,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念头。
你们这些人。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
磨损的皮甲,普通的钢铁武器,附魔痕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无论是做工、材质,还是保养状态,都只能算是勉强合格。
三流。
这是我脑海里浮现出的评价。
我储物袋里的东西——
无论是弓、剑,还是防具、魔道具,随便拿出一件,都比他们身上穿的要好得多。
“……”
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甘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难道米凯尔,真的还不如你们这些三流冒险者吗?
这个念头让我更加难以接受。
那个豆芽般的男人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像是在笑。
更像是叹息。
而我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强与弱,往往决定了生与死是否“值得被在意”。
“怎么?”
那名消瘦、拉碴胡子的中年大叔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不服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得并不礼貌。
“还是说——”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拉长了些,“想跟我们比划比划?”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自己朋友死了,就把气撒在我们头上?啧,我们也真够倒霉的。”
他说完,双手一摊,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模样。
那一刻,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不是疼,是憋。
一种说不出口、却堵得人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站在一旁的豆芽男微微皱眉,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他那种特有的冷淡。
“你不要说了。”
他看了那胡子大叔一眼,又转向我,“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你这样说,听起来就像是在威胁人家。”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好啊。”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两个字会这么干脆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周围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向那名胡子大叔,眼神一点也没退让。
“比划就比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如果你输了——你就要跟我朋友道歉。”
那胡子大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声来。
“我?”
他指了指自己,“跟你朋友道歉?”
他又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更加轻佻。
“我一个大叔,欺负你一个小孩子,算什么好汉啊?”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愤怒。
也许是那两座新坟压在心口的重量。
又或者,只是不想在这一刻退缩。
“没事。”
我听见自己说道,“拿出你最趁手的武器,我们比划比划。”
这一次,连那个稳重的光头肌肉大叔都皱起了眉。
“喂,小子——”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胡子大叔抬手制止了。
“算了算了。”
胡子大叔摇了摇头,语气懒散,“他都这么说了,不陪他玩一下,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似的。”
说着,从身后取下武器。
那是一把破旧的铁质短戟。
戟刃边缘有明显的缺口,铁杆上满是磨损和斑驳的痕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计。
“来吧。”
他单手提着短戟,站姿松散,完全不像是在认真对待一场对决,“点到为止。”
我拔出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紧张。
是愤怒在推动。
“开始吧。”
我低声说道。
下一刻,我动了。
风元素在脚下微微涌动,我几乎是本能地加速,剑锋直取对方的侧腹。
这一剑,我自认为很快。
至少,比我平时练习时要快得多。
然而——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的剑,被轻描淡写地挡开了。
不是硬碰硬。
而是对方短戟微微一挑,借着角度和力道,直接把我的攻击带偏。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戟杆已经顺势压了过来。
“破绽太大了。”
胡子大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语气甚至算不上严厉,更像是在随口点评。
我急忙后撤。
可还是慢了一拍。
戟杆轻轻点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我踉跄一步。
“第一下。”
他说。
我咬紧牙关,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我不再直来直往,而是试图用连续的刺击逼他后退。
刺、收、再刺。
剑锋划破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可在他眼里,这些攻击像是被完全看穿了一样。
他没有后退。
只是站在原地,短戟不断小幅度移动。
挡、拨、压。
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却恰到好处。
我的剑一次次被带开,节奏被彻底打乱。
“太急了。”
“用力不对。”
“脚步乱了。”
他的声音一声声响起。
像是在教学。
又像是在无情地拆解我所有的自信。
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变重。
而他,依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终于,在我一次勉强发力的劈砍之后——
短戟横扫。
我只来得及抬剑格挡。
下一瞬间,一股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的力量顺着武器传了过来。
震。
麻。
剑差点脱手。
我整个人被那股力道逼得连退好几步,脚下一乱,直接跌坐在地。
戟尖,稳稳地停在我喉咙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没有继续。
没有用力。
只是停在那里。
“结束了。”
胡子大叔收回武器,语气平淡。
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清醒。
彻底的、残酷的清醒。
我被他——
吊着打。
从头到尾。
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优势。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技巧、经验、判断。
这些东西,远远不是靠“努力练几天”“有点天赋”就能弥补的。
而我心中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被这一场短暂的单挑,毫不留情地击碎了。
我坐在地上,一时间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被打得多疼——事实上,那一戟停得很稳,没有真的伤到我——而是那种被彻底压制后的空白感,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思绪拼回原来的样子。
猥琐的中年拉碴胡子大叔把短戟往肩上一扛,撇了撇嘴,语气里依旧是那副不耐烦又带点刻薄的腔调。
“就你这水平——”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成功的作品。
“再练一百年,再来跟我打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补刀。
不重,却扎得很准。
我低着头,没有回嘴。
此刻就算反驳,也只会显得更可笑。
光头肌肉大叔这时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踩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刻意放低了视线,语气也比刚才温和得多。
“小子,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
肩膀有点麻,手腕有点酸,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势。
我摇了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那就好。”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略显粗犷却并不难看的笑容。
“说真的,你这个年纪,有这实力,已经算很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多历练历练,将来未必不能变得比我还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敷衍。
可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有点分不清。
这是安慰?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客套?
我听不懂。
也看不透。
这些人,说话的方式,情绪的表达,都和我以前接触过的贵族、仆人完全不同。
直白、粗糙,却又不完全冷漠。
至少有一点我能确认——
他们不是坏人。
如果刚才那一戟真的落下,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我没有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任何杀意。
就在我还在发愣的时候,那名化妆浓重、嘴唇厚得有些夸张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语气意外地柔和。
“别在意那几个大老粗。”
“他们嘴都很贱,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她瞥了一眼胡子大叔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不过,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
“至少,我们都不是坏人。”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继续说道: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上面派给我们的任务,只是调查。”
“我们同样痛恨那些强盗。”
“烧房子、杀人——这种事,没人会喜欢。”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有时候没办法。”
“也许那些强盗背后,还有更重要的线索。”
“如果不顺着查下去,只抓几个表面的家伙,事情可能永远都解决不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并没有因此好受多少。
理智上,我能理解。
情感上,却依旧觉得不甘。
这时,那个一直站在一旁、阴沉得像根豆芽一样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换个角度想。”
“如果是你的话。”
“也许遇到强盗,还能活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要自信一点。”
“来,笑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确实很丑。
僵硬,生涩,完全没有安慰人的自觉。
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没那么生气了。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否定我。
没有说“你太弱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用他那别扭的方式,试图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
在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后——
光头肌肉大叔忽然转身,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坟头。
那是米凯尔的坟。
新堆的土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站在坟前,挺直了背。
然后,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没有多余的言语。
没有安慰式的叹息。
只是一个简单而庄重的动作。
那一瞬间,我喉咙发紧。
随后,他转身,对另外三人点了点头。
四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背起武器,顺着来时的路,渐渐离开了这片山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
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坐在原地。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座坟。
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世界依旧在运转。
可我却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留在了这片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