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小队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我还坐在原地。
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泥土。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米凯尔。
他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少年，和母亲相依为命，每天辛苦地打猎、种地，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没有招惹任何人。
没有做错任何事。
却因为那些流窜的强盗，失去了一切。
母亲。
家。
生命。
我低着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愤怒。
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但米凯尔，已经永远停在了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才缓缓站起身。
双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米凯尔的坟头旁。
那块竖着的木板，就是他的墓碑。
简陋。
粗糙。
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笔。
那是我平时用来记录的羽毛笔，墨水还剩不少。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字。
米凯尔·阿尔伯特。
笔画不算工整，但至少清晰可辨。
写完之后，我站起身，双手合十。
然后，深深地鞠了三次躬。
这是我原来世界对死者的礼仪。
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有不同的习俗，但我不知道。
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他告别。
第一次鞠躬时，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他倒在野猪面前，却还紧紧握着那把破旧的弓。
第二次鞠躬时 ，我想起了他每天来陪我练剑的样子。
动作利索，身手敏捷，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能看出他的努力和天赋。
第三次鞠躬时，我想起了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背影。
他拎着鱼，笑得很开心，说要给母亲煮汤。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土堆后面。
那里放着一把弓。
很旧的弓。
弓身已经破损不堪，弦崩断了，有些地方甚至开裂了。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米凯尔生前使用的弓。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它。
木制的弓身摸起来粗糙，上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磨损的痕迹。
这把弓，陪伴了他很久。
也许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也许是他自己做的。
但无论如何，它都曾经是他生存的依靠。
我小心地把弓放好，摆在墓碑旁边。
让它陪着他。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像一道闪电。
瞬间击中了我。
我猛地停住脚步。
心脏开始狂跳。
等等。
会不会……
会不会那些流窜的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强盗？
会不会，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我回想起那些线索。
米凯尔用弓。
他母亲死了，他一个人住。
年纪十五六岁。
住在偏远的山上。
这些特征……
如果从某个角度来看——
和我，几乎完全吻合。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贵族之间对我的认知。
善于打猎。
身着轻装，不穿护甲。
还有——
善于用弓。
虽然现在的我实际上更擅长剑和魔法，但在外人眼里，贵族少爷的狩猎形象，往往就是拿着弓箭的样子。
而且那时候，我确实非常擅长用弓，甚至还有国王赐予的宝弓。
如果那些杀手接到的任务，只是"杀掉一个十五岁左右、善于用弓的男孩"——
那么米凯尔，完全符合这个描述。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会吧。
真的是冲我来的？
那些人，真的是因为把米凯尔误认成了我，所以才……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如果真是这样——
那米凯尔的死，就是因为我。
是我连累了他。
是我的存在，让他成为了替罪羊。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不。
不对。
我猛地摇了摇头。
不能这样想。
这只是猜测。
只是一种可能性。
我没有证据。
也没有办法证实。
而且……
如果真的是冲我来的。
那么刚才那支调查小队——
会不会也是？
他们说自己是来调查强盗的。
但会不会，这只是一个借口？
会不会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在寻找大公爵之子的下落？
用"调查强盗"作为掩护，实际上是在排查这一带所有符合条件的人？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是这样——
那我刚才的表现，会不会已经暴露了什么？
我的剑术。
我的反应。
我的装备。
我对米凯尔的态度。
还有，我高贵的金色头发。
这些会不会都成为线索，让他们产生怀疑？
我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但很快，我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我不能继续这样想下去。
这些都只是猜测。
没有证据。
也无法验证。
如果我一直沉浸在这种猜疑和假设中，只会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恐慌。
而且——
米凯尔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那些杀手的目标是谁，都已经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我能做的，不是沉浸在悲伤和自责里。
而是继续前行。
只不过，从今往后，我只能独自前行了。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重。
但没有停下。
与此同时。
在距离山头大约一公里外的森林里。
四个人正沿着林间小路缓慢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光头肌肉大叔。
他的步伐稳健，眼神不断扫视着周围，保持着警惕。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名猥琐的中年拉碴胡子大叔。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短戟扛在肩上，嘴里不时嘟囔着什么。
再后面，是化妆浓重的香肠嘴丑女，和那个阴沉得像根豆芽的男人。
四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立刻说话。
走了大约几十分钟后——
光头大叔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猥琐大叔，声音低沉。
"老罗。"
"那小子，会是他们在找的人吗？"
猥琐大叔挠了挠下巴，眼神有些游移。
"不好说。"
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场景。
"他剑使得很好。虽然经验不足，但基础扎实，反应也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差点都没防下来。"
"如果真是那个大公爵家的少爷——感觉不太像。"
"毕竟贵族少爷，怎么可能有这种实战水平？而且，按我们得到的情报来说，要找的人不是用弓的少年么？"
"根本没有人说过他用剑。也从没有人见过他用剑。但他用剑的水平，简直强的不行。"
站在一旁的豆芽男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但附近，我们再也没见过十五岁左右的孩子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不论是活的，或是死的。"
这句话让空气沉默了片刻。
光头大叔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香肠嘴丑女。
"莎娜。"
"你怎么看？"
被称作莎娜的女人停下脚步，双手抱胸 ，歪着头想了想。
"我的直觉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笃定。
"他就是他们在找的人。"
猥琐大叔立刻反驳："直觉？直觉可不算证据啊，莎娜。"
"我知道。"莎娜点点头，"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有一头贵族一般的金发。"
"而且，以现在他的实力，那些杀手根本拿他没办法。"
"他的剑很快 ，身法也灵活 ，明显受过专业训练。"
"那些三流杀手，顶多就是欺负欺负普通猎户。遇到他？估计没什么机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光头大叔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豫。
"怎么？"
莎娜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总觉得……"
"这还不是他的全部实力。"
"他应该，还隐瞒了些什么。"
这句话让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
猥琐大叔挑了挑眉："你是说，他还有保留？"
"嗯。"莎娜点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他在对付你的时候，虽然很认真，但总有种……怎么说呢，像是刻意没有使出全部招数。"
"他虽然速度很快，招式也很利索，但感觉就是纯武技比拼。"
"怎么？难道你想说，他还会用魔法？除了那个护体和提速的风魔法之外？"猥琐大叔觉得不可置信。
豆芽男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很丑。
"这都不重要。"
他说，"他只要能自保就好。"
"没错。"猥琐大叔耸了耸肩，"毕竟我们的雇主——神圣斯塔利亚公国——只是让我们调查，并没有让我们保护那个孩子。"
他说着说着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再说了 ，如果真是这小子，他压根就不用我们保护好吧！"
"老罗。"
光头大叔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你说得太多了。"
"小心些。"
猥琐大叔摆了摆手 ，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没事。"
"我已经探查过了。"
"周围不管是人、斥候，还是野兽——至少附近五百米内，是没有什么生物的。"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变得轻松。
"不然，我怎么敢轻易把雇主的事情说出来。"
光头大叔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任务也快结束了。"
"确认了这一带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目标 ，我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林间回响。
莎娜忽然开口："你们说，那小子以后会怎么样？"
豆芽男淡淡地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对于一个逃亡的贵族少爷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猥琐大叔嗤笑一声："逃亡？他那样子，哪里像是在逃亡？"
"倒像是在野外度假。"
光头大叔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
那个少年，真的能在这片森林里活下去吗？
他的朋友死了。
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
而追杀他的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现在——
他还活着。
而且，比想象中要强得多。
我回到了洞窟。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河流。
水声依旧。
一如既往。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米凯尔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笑着跟我打招呼。
不会再拿着小刀陪我练剑。
不会再兴高采烈地接过烤鱼说要给母亲煮汤。
这一切 ，都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进洞窟。
储物袋、武器、魔法书 ，一切都还在原位。
安静。
有序。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可我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坐在洞窟里 ，靠着岩壁 ，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断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米凯尔的坟。
那四个冒险者。
那场毫无悬念的单挑。
还有 ，那些猜测。
如果真的是冲我来的——
如果米凯尔真的是因为我而死——
那我该怎么办？
我睁开眼 ，看着洞顶。
石头表面粗糙 ，有自然形成的纹理。
我盯着那些纹理看了很久。
然后 ，缓缓开口 ，声音在洞窟里回响。
"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对不起 ，米凯尔。"
依旧只有沉默。
我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缓缓吐出。
从明天开始——
我必须更加小心。
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我会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
强到不会再成为别人的负担。
强到——
不会再有人因为我而死。
